无影灯的光是冷的，白得像是从冰层里凿出来，将解剖台上那具尸体照得纤毫毕现。陈渡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按在死者下颌，轻轻一扳，那嘴角的弧度便又往上翘了一分——像笑，又像某种凝固的嘲弄。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解剖台前，面对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陈法医，能开始了吗？”周小满的声音从斜上方飘下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她举着手机支架，镜头对准他的侧脸，直播间在线人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法医直播解剖？这能播吗？”“卧槽这尸体嘴角是笑着的吧？瘆人。”“主播胆子真大，这都敢拍。”
陈渡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死者嘴角那道弧线上，指尖微微一顿。弧度太标准了，左右对称，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五年前那具女尸，嘴角也是这样，精确得不像自然死亡能留下的痕迹。他当时在鉴定报告上写下“自杀，无明显他杀迹象”，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那个女人的父亲在停尸房外跪了一整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咽了气。
“陈渡。”沈寒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却让整个解剖室的空气都紧了一瞬。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目光越过周小满的镜头，直直落在他脸上。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被捏得有些卷曲，那是五年前的鉴定报告副本，他认得。
“开始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催他交一份周报。
陈渡收回视线，拿起解剖刀。刀尖沿着胸骨正中线划下，皮肉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周小满把镜头凑近了些，弹幕瞬间刷得更快：“卧槽真下刀了！”“这手法好稳，一看就是老手。”“等等，那是什么？”
陈渡的手停住了。心包腔被切开后，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躺在暗红色的血泊里，纸面被浸透了一半，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黑色墨水，像是用记号笔写的，笔画粗重，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力度。
“下一个是你。”
他盯着那四个字，没有动。解剖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层，连周小满都忘了说话，直播间里罕见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弹幕像炸了锅一样涌出来：“什么情况？尸体里藏纸条？”“这是恐吓信吧？给法医的？”“我靠，这案子有内幕！”
陈渡用镊子夹起纸条，放进证物袋。他的动作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手套底下微微发颤。五年前那具女尸的心包腔里，也有一张纸条，写的是“我累了”。他当时把它当作遗书的一部分，没有深究。现在想来，那字迹的笔锋，和眼前这张几乎如出一辙。
“陈法医，”周小满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纸条上写的什么？能给大家看看吗？”
陈渡没回答。他把证物袋放进托盘，转身走向水池。水声哗哗地响着，他低头看着血水在白色瓷盆里打着旋，脑子里却翻涌着五年前的画面。那具女尸的嘴角，也是这样的弧度。他当时觉得，自杀的人终于解脱了，嘴角带着笑，也算是一种安详。可他没注意到，那笑容的弧度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
“陈渡。”沈寒枝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他抬头，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她已经走到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表情晦暗不明。她手里的文件被他瞥见一角，上面有他的签名，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你欠我的，”她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欠那个女孩的，欠她父亲的，今天该还了。”
陈渡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他没看她，目光重新落回解剖台上那具尸体。新尸体的身份还没确认，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有人故意模仿五年前的作案手法，甚至把纸条放进心包腔，就是为了让他看见。直播镜头、周小满的突然出现、沈寒枝的到场，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这场直播，”他开口，声音沙哑，“是谁安排的？”
周小满愣了一下：“是……是有人匿名给我发的消息，说今晚市局法医室有重大案件解剖，让我来直播。我以为是个噱头……”
“匿名消息。”陈渡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解剖室的角落。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但不知道有没有在录。他想起老奎昨天夜里堵在他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只银镯，说“陈法医，你知道真相”。他当时没理，现在想来，老奎或许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纸条上的字，”沈寒枝开口，把那份旧报告放在解剖台上，“和五年前那张遗书上的笔迹，是同一个人。”
陈渡猛地转头看她。她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恨意，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翻开报告，指给他看最后一页的附件，那是五年前那张纸条的照片，上面写着“我累了”，笔锋凌厉，收笔处带着一个不自然的顿挫。
“我当年就觉得不对，”她说，“但你的报告写得滴水不漏，我找不到破绽。现在呢？你还要说这是自杀？”
解剖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周小满的镜头还对着他们，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字了，但陈渡没心思去管。他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五年前的女尸、跪在停尸房外的老人、老奎手里的银镯、还有眼前这张纸条上那四个字——“下一个是你”。
“不是自杀。”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年前那桩案子，我判错了。”
沈寒枝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说话，只是把报告合上，攥在手里。周小满倒吸一口凉气，镜头晃了晃，差点没拿稳。弹幕瞬间刷屏：“卧槽！法医自己承认判错了？”“五年前的案子有冤情？”“这直播要爆啊！”
陈渡没管那些。他重新走回解剖台，拿起手术刀，对准死者的胸腔。心包腔里的纸条已经被取走了，但他知道，真正的答案还藏在这具尸体里。他切开更深层的组织，手指探进去，摸到心脏边缘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他夹出来，是一枚银镯。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字：满。
周小满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凑近镜头，声音发颤：“那……那是我姐姐的镯子。我姐姐五年前失踪了，他们说她是自杀……”
陈渡握着那枚银镯，指尖冰凉。他抬头看向沈寒枝，她也在看他，手里的报告被她攥得更紧了，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不知道是谁报了警，也不知道来的会是谁。
“下一个是你。”纸条上的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镯，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场直播，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有人要他在镜头前亲手翻案，有人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五年前的错误，还有人，要他的命。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老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目光扫过解剖台上的尸体，又落在他手里的银镯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只银镯在手里沉得发烫。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死者嘴角那抹标准的微笑，然后缓缓放下手术刀，摘下染血的手套。
“沈队，”他开口，声音沙哑，“五年前的案子，我要重查。”
沈寒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