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奎离开后,解剖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层冰。陈渡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银镯,镯身很细,内侧刻着两个字——“平安”。字迹已经磨得模糊,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又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认得这只镯子。五年前,老奎女儿下葬时,他亲眼看着老奎把这只镯子从女儿腕上摘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一声没哭。那时候陈渡以为老奎是恨他,恨他签了那份“自杀”的鉴定报告。现在老奎把镯子递到他面前,说“陈法医知道真相”,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他五年来刻意不去碰的那块旧疤上。
陈渡把镯子放进证物袋,封好,又看了一眼解剖台上那具嘴角带笑的新尸。死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身份还没确认,但她的手指被人仔细擦拭过,指纹被完整地取走了。陈渡下午就发现了这一点,但他没说。现在他站在台前,盯着那双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转身,走到操作台边,拉开抽屉,拿出那枚他下午刚提取的指纹样本。样本是透明的胶带,贴在载玻片上,纹路清晰。他把它放到比对仪下,调出系统里自己的指纹档案。两枚指纹在屏幕上并排展开,纹路走向、分叉点、断点,几乎完全重合。
陈渡的手顿住了。
他重新提取了一次,结果一样。他又换了一根手指,还是他的指纹。他站在仪器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一片。他忽然想起下午他离开解剖室去接电话的那十几分钟,门没锁,走廊尽头的监控坏了三天,一直没人修。
他调出监控。画面是黑白的,时间戳显示他离开后的第七分钟,一个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进画面。那人穿着深色外套,背对着镜头,步伐不快,但很稳,径直推开了解剖室的门。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五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小袋子,然后原路返回,消失在画面边缘。
陈渡把画面定格,放大。那个背影他认得,宽肩,微驼,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一点。是老奎。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沙哑:“陈法医,这么晚了,有事?”
“老奎,”陈渡说,“你下午来过解剖室?”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我去给你送镯子,你不是看见了?”
“送完镯子之后,你又进去了一次。”
老奎没说话。陈渡听见那头有风声,像是站在室外。过了一会儿,老奎才开口:“陈法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解剖台上那具尸体的指纹,被人换成了我的。”陈渡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监控里拍到了你。”
老奎又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冷意:“监控?你那个监控坏了三天了,能拍到什么?”
陈渡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奎脚上的鞋——监控画面里,老奎离开时脚上穿着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底边缘有一道浅色的痕迹,像是踩过某种液体后留下的。陈渡转身,走到解剖台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地面。消毒液刚拖过,地面干净得反光,但在台脚内侧的缝隙里,他看见一小片干涸的印渍,颜色比周围的消毒液略深,像是混了什么东西。
他用棉签蘸了一点,放进试管里,封好。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电话那头说:“你鞋底沾了解剖室专用的消毒液。这种消毒液是市局统一配发的,外面买不到。”
老奎那头沉默了很久。风声停了,像是他走进了什么封闭的地方。然后他说:“陈法医,你查我?”
“我在查真相。”陈渡说,“五年前你女儿的案子,我签了那份报告。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现在动我解剖台上的尸体,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事吗?”
“我没动你的尸体。”老奎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我去解剖室,是为了拿回我女儿的东西。那只镯子,是我放进去的。但我没碰那具尸体,更没换什么指纹。”
“监控拍到你进去了。”
“我是进去了,”老奎说,“但我进去的时候,那具尸体已经被人动过了。我看见了,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你只会觉得是我干的。”
陈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下午他离开解剖室的那十几分钟,走廊尽头的监控坏了三天,但走廊中段还有一个摄像头,角度正好对着解剖室的门。他调出那段录像,快进到他离开后的第七分钟,老奎的身影出现,推门进去,五分钟后出来。但在他进去之前,画面里还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从解剖室另一侧的通道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快步消失在楼梯口。
陈渡把画面倒回去,定格。那个人的身形很瘦,白大褂下摆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裤脚,像是警服。他放大画面,想看清那人的脸,但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是隔着屏幕都在看他。
陈渡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认识那双眼睛。
他关掉监控,重新拿起手机,老奎已经挂了。他站在解剖室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解剖台上的尸体还在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是某种嘲讽。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银镯,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试管,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沈寒枝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清醒得像是根本没睡:“陈渡,你知道现在几点?”
“我知道。”陈渡说,“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秦朗。”
沈寒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疯了?”
“监控里拍到一个人,从解剖室另一侧通道出来,手里拿着东西。”陈渡说,“我认得他的眼睛。秦朗。”
沈寒枝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陈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秦朗是副局长。”
“我知道。”陈渡说,“但五年前那份报告,是他让我签的。他说那是自杀,证据确凿,让我别多问。我信了他。现在这具尸体上的指纹是我的,老奎的鞋底沾了解剖室的消毒液,秦朗从解剖室另一侧通道出来——你觉得这些都是巧合?”
沈寒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她坐了起来。然后她说:“你在哪?”
“解剖室。”
“别动。”她说,“我过来。”
电话挂断。陈渡站在解剖台前,低头看着那具微笑的尸体。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老奎女儿下葬那天,老奎站在墓坑边,手里攥着那只银镯,指节发白,一声没哭。那时候陈渡以为老奎是恨他,现在他才明白,老奎不是恨他,老奎是在等——等一个能替他女儿翻案的人。
而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拿起那只银镯,翻过来,借着灯光,看见镯身内侧的“平安”二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他凑近看,那行字写着:“陈法医知道真相。”
陈渡的手顿住了。他忽然想起老奎说的那句话:“她死前曾提过‘陈法医知道真相’。”他以为老奎是在要挟他,但现在他明白了——老奎不是在要挟他,老奎是在告诉他,他女儿死前,曾经找过他。
但陈渡不记得见过她。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银镯沉得发烫。解剖台上的尸体还在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