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陈渡刚摘下乳胶手套,指节上还沾着未干的消毒液。他看了一眼屏幕,画面是夜间监控的灰绿色调,走廊尽头那扇贴着“证物室”标牌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道缝,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围巾上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在监控的冷光下几乎呈黑色。
那人侧身出来,脸被帽檐遮了大半,但身形和步态陈渡太熟悉了——秦朗。他每天在局里走廊上看见他至少三次,那种微微含胸、步子不急不缓的走法,像永远在思考下一句话该怎么措辞。
秦朗把围巾塞进外套内袋,锁好门,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监控时间戳显示是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昨晚睡不着,想回解剖室拿点东西。”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路过走廊拐角,看见证物室的门没关严。我本来想提醒值班的人,但——”
她顿了顿,把手机又往前推了推。
“但我看见他进去了。我就……拍了。”
陈渡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机放在解剖台边缘,目光落在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里,那条围巾的纹路。五年前他见过那条围巾,在卷宗照片里,死者脖子上缠着它,法医报告写着“自缢工具”。他当时在报告上签了字,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你拍到了他销毁物证,”陈渡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你为什么拿来给我?你应该知道,秦朗是副局长。”
白芷咬了咬嘴唇。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灰色卫衣裹着她瘦削的肩膀,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因为我查了围巾的编号。五年前那桩自杀案,物证清单里有一条染血的围巾,编号C-0713。但我在系统里搜了,这个编号已经被注销了,注销时间是三天前。”
她抬起头,直视陈渡的眼睛。
“陈老师,你当年那份报告,写得特别快。我翻过存档,从尸检到结案只用了四天。四天,一桩命案就定性成自杀了。你连毒检都没做全套。”
解剖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陈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闷地撞在胸腔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消毒液的凉意。五年前他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前摊着同样的报告纸,笔尖悬在“死因”那一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然后电话响了。
“因为有人用我妹妹的命威胁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白芷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机收回去,攥在手里。
“你妹妹……”
“她没事。”陈渡打断她,“但那天晚上有人给我发了一段视频,她被人堵在出租屋门口,镜头对着她的脸,旁边有人用变声器说‘签了那份报告,你妹妹就安全’。”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
“我签了。”
白芷沉默了很久。解剖台上的尸体还蒙着白布,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她忽然把手机重新递过来,这次是直接塞进他手里。
“围巾的编号我记下来了。明天早上,旧案档案库那边应该还有一份纸质备份,编号系统注销了,但纸质台账不会同步更新。我们得赶在秦朗发现之前去核对。”
陈渡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时总爱偷懒耍滑的徒弟,眼神里有种他没见过的认真。
“你为什么要帮我?”
白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的抽绳。“因为我拍到你昨晚一个人坐在解剖室里,对着那具微笑死尸的卷宗发呆。你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你睡着了。”她抬起头,“我本来想拿你那些黑历史去换晋升名额的,但我发现你好像……真的在难过。”
她没再说下去,陈渡也没追问。他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她,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明早六点,档案库门口见。”
白芷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陈老师,你妹妹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门关上了。陈渡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的齿痕硌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白布下那具尸体隐约的轮廓,嘴角那抹微笑的弧度在白布下依然清晰可见。
他忽然觉得,五年前那个电话里的变声器声音,和今晚监控里秦朗的步态,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
次日清晨五点四十,陈渡到了档案库门口。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投下一片幽暗的光。他等了十分钟,白芷没来。
他掏出手机,拨她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拨,关机。
陈渡心里一沉,转身正要往解剖室走,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他猛地回头,档案库的门缝里正渗出淡淡的灰烟,门把手上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撞开门的时候,浓烟扑面而来。档案库里靠墙那排铁皮柜已经被烧得变形,纸质卷宗的残骸在火光中蜷曲、发黑,像一只只挣扎的手。消防警报终于响起来,尖锐的铃声刺穿整栋楼的寂静。
陈渡站在门口,火光照亮他的脸。他看见那排铁皮柜的标签上,“C-0713”那一格已经烧成了焦炭,灰烬里只剩一小片烧不烂的金属夹子,扭曲地躺在废墟中。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秦朗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像是刚从外面晨跑回来。
“这么早,陈法医?”秦朗的声音温和如常,“档案库怎么着火了?我帮你叫消防。”
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在手心里的钥匙,金属的齿痕已经深深嵌进掌纹里,留下一道红痕。
他忽然想起白芷昨晚说的话:“编号系统注销了,但纸质台账不会同步更新。”
现在,纸质台账也烧了。
秦朗端着咖啡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永远在思考下一句话该怎么措辞。陈渡站在火光与灰烬之间,手里的钥匙沉得发烫。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正按在解剖刀柄上——他根本没带解剖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