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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08:18:25

殡仪馆旧址在城北荒坡上,铁门锈得发脆,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沈寒枝站在门廊下,没穿警服,一件灰呢大衣裹到膝盖,头发用黑皮筋扎得利落。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只是来回转着,像在等什么人。

陈渡从坡下走上来时,她没回头,声音却先到了:“你迟了十一分钟。”

“路上堵车。”他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刚从局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沈寒枝终于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动:“穿着法医袍来殡仪馆,倒是应景。”

她推开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尖利的呻吟。里面空旷,停尸间的地砖裂了缝,墙角堆着废弃的推车和几捆黄纸。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像某种被遗忘的仪式残留。

“直播事故的调查报告,需要你补个签字。”沈寒枝走到一张旧办公桌前,从包里抽出文件夹,拍在桌面上,“顺便,有件事想问你。”

陈渡走过去,没急着拿笔,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她今天化了淡妆,眼尾微微上挑,看不出情绪。

“五年前那晚,”沈寒枝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你记得你在哪儿吗?”

陈渡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拿起笔,翻开文件夹:“解剖室。有台车祸的尸检。”

“几点?”

“十一点到凌晨三点。”

沈寒枝点了点头,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这个呢?”

照片是五年前的现场照,角落被放大过,像素模糊,但能看出一个人影站在巷口,半侧着身,身形瘦高,肩膀微微前倾,像在观察什么。那人影的轮廓,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陈渡盯着照片,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不是我。”

“你都没仔细看。”

“不用看。”他放下笔,声音沉下去,“那晚我没离开过解剖室。”

沈寒枝没反驳,只是收回照片,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刀刃上掠过的一道光:“陈渡,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摸解剖刀柄。”

陈渡低头,自己的左手正按在腰侧——那里空荡荡的,他今天没带刀。但那个动作,已经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他缓缓松开手,指节有些发白。

“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沈寒枝把照片收进包里,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质问,“你说死者是自杀,没有疑点。我信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那份报告,连现场脚印都没提。”

“脚印被雨水冲了。”

“那围巾呢?死者脖子上的勒痕,你写的是‘衣物自缢造成的压痕’——但那条围巾上,有第二个人的皮屑。”

陈渡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样本污染。”

“污染?”沈寒枝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冷意,“你我都知道,那批样本是我亲手封的,封条完好。你写污染,是因为有人让你写。”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只有半臂的距离:“陈渡,我不问你替谁瞒的。我就问你一句——你现在重查,是因为良心发现了,还是因为那个直播镜头把你逼到墙角了?”

陈渡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看着她,声音沙哑:“都有。”

沈寒枝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她别开眼,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棵枯树在风里摇晃。

“那晚我确实到过现场。”她忽然说,“凌晨一点多,我接到匿名电话,说有人自杀。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现场只有老奎在收尸。”

陈渡的背脊僵了一下。

“老奎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沈寒枝转过身,目光定在他脸上,“他说:‘陈法医走得急,连手套都没摘。’”

“我那天戴了两副手套。”

“他说的是,你走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条围巾。”

空气像被抽空了。陈渡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他想起五年前那晚——他确实去过现场,但不是以法医的身份。他是被人叫去的,那人说死者有话要留给他。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嘴角挂着那抹诡异的微笑。他蹲下去,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只银镯,镯子内侧刻着“平安”二字。

他当时没有拿走银镯。但那条围巾——他确实碰过。

“沈寒枝,”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今晚约我来,不是为了签字。”

“当然不是。”她走到他面前,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五年前案卷的复印件,上面有一行字被红笔圈出来:“死者生前最后通话记录:21:47,号码139xxxxxxx。”

“这个号码,”沈寒枝说,“我查过,是秦朗的私人号。但秦朗五年前只是个实习警员,没有权限接触死者。”

陈渡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想起白芷昨晚说的:“编号系统注销了,但纸质台账不会同步更新。”——秦朗能销毁证物,能烧掉档案库,但他改不了通话记录。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寒枝把复印件折好,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这句话该我问你。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但如果你再像五年前那样,在关键时候缩回去——”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不会再信你第二次。”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对了,老奎今天下午来找过我。他说他手里有段监控录像,五年前的,拍到了现场巷口的人影。”

陈渡的心猛地一沉:“他给你看了?”

“没有。”沈寒枝回过头,目光复杂,“他说,录像里那个人影,背影看起来像我。”

她说完就走了,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陈渡站在原地,左手又下意识地摸向腰侧——那里空荡荡的,但他还是按住了那个位置,像按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夹哗哗翻动。他低头,看见沈寒枝留下的笔,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刀尖刻过的。

他拿起笔,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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