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回到宿舍时,天还没亮透。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闪了两下,灭了,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白芷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像某种不安分的动物。
他关上门,没开灯。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正好落在他从档案室带出来的牛皮纸袋上。纸袋边缘已经磨毛了,封口处的蜡印被撬开过,又被人用胶带重新粘上——不是他撬的,他拿到手时就是这样。
他抽出卷宗,翻到第三页。死者生前三个月的通话记录,打印纸已经泛黄,墨迹被潮气洇开,但数字还清晰。他指腹划过一行行号码,最后停在其中一个上面。那个号码出现了十一次,最后一次通话时间,是死者死亡前两小时。
他拨过这个号码。停机。查号,机主登记名叫“秦朗”,登记地址是市局宿舍楼。
陈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秦朗,现任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和法医。五年前,他刚从警校毕业,分到辖区派出所当实习警员。一个实习警员,没有权限接触死者,更没有理由和一名非正常死亡的女性保持十一次通话。
他把卷宗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上午十点,他在秦朗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抬手敲门。秦朗正在批文件,抬头看见他,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陈法医,稀客。”
“有件事想请教。”陈渡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到通话记录那一页,“这个号码,是您五年前的手机号?”
秦朗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没变,但眼神沉了沉。他拿起卷宗,翻了两页,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
“是我。”他说,“当时我在所里实习,负责辖区走访,她是我走访过的住户之一。留过几次电话,正常。”
“十一次通话,最后一次在她死前两小时。”陈渡说,“走访需要打这么多次?”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推到陈渡面前:“这是我当年的值班记录。那天晚上我在所里值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有签到,有交接记录,有带班领导签字。”
陈渡接过笔记本。纸页发黄,字迹工整,时间、地点、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秦朗的名字签在值班人一栏,旁边是带班所长的签名,日期正是死者死亡当晚。
“时间完全吻合。”秦朗说,“我知道你在查旧案,但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陈渡没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指尖摩挲过封皮,忽然停住。他翻到值班记录那一页,对着光,眯起眼。纸面平整,字迹清晰,但“秦朗”两个字下方的日期栏里,有一个极淡的白色痕迹——像是涂改液,涂过之后又被刮掉了。
他抬头看了秦朗一眼。秦朗正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姿态松弛,但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渡把笔记本还给他:“打扰了。”
秦朗接过笔记本,笑了笑:“不送。”
陈渡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秦朗的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回到法医办公室,把卷宗重新摊开。值班记录他刚才没来得及细看,但那个涂改痕迹他记住了。他需要一份原始存档。
下午两点,他去了档案室。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他叫醒时一脸不耐烦。陈渡报了编号,老头翻了好一会儿,从最底层柜子里拖出一个灰扑扑的纸箱:“五年前的纸质台账都在这里,自己找。”
陈渡蹲在纸箱前翻了二十分钟,终于找到当年那份值班表的原始存档。他对着光看,日期栏里果然有一块涂改痕迹,涂改液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翘起。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白色涂层脱落,露出下面一个深蓝色的签名。
沈寒枝。
陈渡的手指僵住了。他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闪过沈寒枝昨天在殡仪馆旧址说的话:“录像里那个人影,背影看起来像我。”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试探,又像挑衅。
值班表上为什么会有她的签名?五年前那个晚上,她也在所里?如果她在,为什么值班记录上只有秦朗的名字?
他把那张值班表抽出来,折好,塞进内袋。纸箱重新塞回柜底,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
傍晚六点,他拨通了沈寒枝的电话。响了四声,她接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陈渡?”
“五年前,死者死亡当晚,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指甲划过玻璃:“你在查我?”
“值班表上有你的签名。”
又是一阵沉默。沈寒枝的声音冷下来:“那张表我签过,但我不记得是哪天。我那时候刚调过去,经常帮人代班,签过很多次。”
“秦朗的值班表,你代过班?”
“不记得了。”她说,“你如果怀疑我,直接去调监控,别在这里猜。”
电话挂断了。陈渡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低头,看见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按在了腰侧——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解剖刀。
他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那张值班表重新掏出来,对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涂改液刮开的地方,沈寒枝的签名笔画清晰,笔锋凌厉,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
他想起五年前,沈寒枝在案发现场对他说:“这个案子有问题,死者不是自杀。”他当时拿着解剖报告,说:“创口角度和深度都符合自伤特征,没有他杀迹象。”
她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调离了刑侦队。再见面时,她已经是支队长,而他还在法医室。
他把值班表折好,重新塞进内袋。台灯的光照在解剖台上,空荡荡的,不锈钢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想起老奎说过的话:“她死前曾提过‘陈法医知道真相’。”
他不知道真相。但他知道,那张值班表上的涂改痕迹,不是秦朗涂的——涂改液刮开后的签名是沈寒枝的,但涂改液本身,是后来盖上去的。盖在沈寒枝的签名上,再写上秦朗的名字。
有人想掩盖沈寒枝当晚在场的事实。
那个人是谁?
他关了台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解剖刀敲在钢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