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君就这么在我家灶房角落住了下来。
铺盖是我从箱底翻出来的一床旧褥子,棉花有些硬了,压在竹席下头倒也平整。
他接过褥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的,像井水浸过的瓷片。
我条件反射般缩回手,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安安稳稳把褥子铺好,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方白帕子叠了叠搁在枕侧当枕巾。
讲究得很。
第二天我醒来时灶台上的粥已经熬好了,稠得挂勺,里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白嫩嫩圆滚滚的,撒着碧绿葱花。
哇,香滴很!
我端着碗在灶房门槛上坐下喝粥,余光瞟见他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我昨夜换下来泡在盆里的那件汗衫,他给我洗了!
洗了!
了!
我差点呛着,咳了两声,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没说话,又把那件汗衫抻平了搭在竹竿上,袖子对得整整齐齐,衣摆一丝褶子都不留。
我低头扒粥,心里头别扭了半天。
不过话说回来,他干活确实利索。
我下地回来的工夫,灶房永远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洗得能照出人影,连灶膛里积的灰都掏净了。
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拿簸箕敛了,倒在后院的菜地边上沤肥。
柴垛被他重新码过一遍,长短一致的搁一层,短些的搁另一层,齐整得让我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愣是不舍得拿一根去烧。
"你以前在江底也这么爱收拾?"我倚着门框问他。
他正拿抹布擦灶台,闻言偏了偏头:"白水江底有暗流,每日冲刷,石砾砂土是分层的,大的沉底下,小的浮面上。"
啊?
我张了张嘴,这也能拿来比?
我蹲下来拎起一根柴火,重新往灶膛里塞,心里腹诽:他这毛病往后十年怕是要把我也给整得日日不敢乱放东西了。
果然,第三天我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我搁在灶台角上那把小葱——打算晚上炒蛋用的——被他整整齐齐切成了葱花,码在小碟子里,还用碗扣着防干。
我愣了半天,他倒是面色如常地站在灶边,又把我搁在门后的锄头拿起来擦了擦,陈年泥土蹭掉了,露出铁口一片锃亮的光。
"你甭管那个,"我赶紧说,"那锄头我明天要拿去翻地,你擦这么亮,明早一下地又全是泥。"
他停下动作,垂眼看了看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我,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不太赞同,但终究没说什么,把锄头靠回了原处。
我忽然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意思——像是小时候阿伯看我糟蹋了晒好的干菜,明明想絮叨两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哈哈哈。
到了第四天傍晚,我收工回家,推开院门时闻见一股炖鱼的香气。
他站在灶台前,白袍子外面系了一条我搁在墙上落灰的旧蓝布围裙,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正拿汤勺舀了半勺汤低头尝咸淡。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探头一看——锅里头卧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汤色奶白,飘着几片姜和豆腐块。
我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咳咳......
他抬头望见我,眼神亮了一下:"回来了?鱼是下午在江边浅水处抓的,你院外那条小水渠通着江,我放了竹篓,隔了两个时辰就有了。"
我坐在桌边,看他盛了一碗鱼汤端到我面前。
我低头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嚼着鱼肉的时候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做鱼做得这么好,可他自己吃不吃东西?
我抬头看他,他正站在灶台边收拾用过的碗筷,没有端碗的意思。
"你不吃?"我问。
他摇头:"我不食人间烟火气。化形之后只需水汽滋养便可。"
"那……那你还天天做这么香的饭菜给我?你闻着不馋?"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这问题有点傻",但嘴上只是温温和和地回了一句:"看你吃得香,我便觉得值了。"
我嘴里含着一块豆腐,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这话听着怪怪的,可他说得坦坦荡荡,眼里的光也干干净净的,倒显得是我想多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他每日替我洗衣扫地做饭收拾院子,活儿干得滴水不漏,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后来有一天我蹲在院子里剥豆子,剥了半天一抬头,发现他把院子角落那堆我攒了半年的破瓦罐全给扔了,换成了三个大小一致的陶盆,里头插着几株我从山上移回来的野花草。
那野花是我随手挖的,根上还带着山泥,他倒好,细细地洗了根须,换了清水养着,几片叶子绿盈盈地舒展开来,瞧着比从前精神多了。
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院子从前是我的,乱归乱,可每样东西都是我亲手摆的,哪块砖头垫在墙角防积水,哪只破盆接屋檐漏雨,我心里门清。
他一来,整得清清爽爽是没错,可这院子好像不那么像我的了。
"素君。"我喊他。
他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白袍子被门框衬着,像一团柔光。
"往后我搁在哪儿的东西你甭替我动,成不?"我说这话时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平的,"那堆瓦罐我留着还有用,你扔了,下雨天我拿啥接檐水?"
他沉默了一下,眼睫垂下去,然后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往后动你的物件,我先问过你。"
他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我心口那股子闷气一下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棉絮上。
怪无力的。
我剥完豆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把豆盆端进灶房的时候路过他身边,他正弯腰把那几株野花从陶盆里又起出来,重新栽回我原先那堆破瓦罐里。
我看着他半蹲在地上、白袍下摆拖在泥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怎么说呢——
这螺精当真老实得过分,说一句便改一句,连个磕绊都不打。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顺遂的事呢?
他是来报恩的,报完了就要走。
十年不长不短,他在这儿的日子终究是有期限的。
我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晚风拂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灶房里鱼汤的鲜香气。
素君在里头刷锅,水声哗啦哗啦的,偶尔停下来擦擦灶台,又继续刷。
我听着那声响,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像从前阿伯还在时,灶房里有人忙活的那种踏实。
就是一个人走了太久的路,身边忽然多了个伴,天黑回家时灶台有火、锅里有饭、院子里有人把柴劈得整整齐齐。
我就图这个。
他要是哪天走了,我又得一个人对着空灶台喝凉粥了。
这么一想,我忽然有点舍不得那十年快点过完。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只是冲着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素君,明早粥里多放点青菜,你那虾皮搁多了有点咸——"
里头刷锅的声响顿了一下,传来他清润的声音:"晓得了。"
我弯了弯嘴角,把脚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啊,又一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