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来覆去折腾到天蒙蒙亮,才勉强迷迷糊糊合上眼小憩片刻。
梦里反反复复全是白衣人影、青褐色的螺壳,还有一双弯弯的眼,守在灶台边。
我猛地惊坐起身,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窗外已经响起鸟鸣,淡蒙蒙的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惨白一片,仿佛蒙着一层清水。
我穿戴好衣裳,在屋中立了半晌,长长吐了一口气,伸手推开灶房木门。
灶膛是冷的,铁锅空荡荡摆在灶上,半点烟火气都无。
窗台下那只陶瓮还摆在原处,瓮里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大田螺静静伏在底下鹅卵石上,壳面凝着细密水珠,螺口紧紧闭着,瞧着跟寻常田螺没有半点区别。
我走上前蹲在瓮边,原本想同它说一句我要出门劳作,嘴唇张了张,终究又合上。
跟一只田螺怎么搭话?
说我瞧见你的真身了?
叫你不必再刻意躲藏?
还是问你,为什么日日悄悄替我生火做饭?
哎(`_´)ゞ
我盯着那道紧闭的螺口,一颗心七上八下,乱糟糟悬着落不下来。
难不成是我昨日看花了眼?
万一只是白日臆想,贸然开口,岂不是自己闹自己的笑话?
尴尬哦(๐•̆·̭•̆๐)
就在这时,螺口轻轻动了一下。
只微微掀开一道细缝,转瞬又重新闭合。
瞧着竟像是它也揣着心事,犹豫着该不该现身。
合着不止我紧张,它心里也打鼓。
哈哈哈那我就放心了ᖰ⌯'▾'⌯ᖳ
我咬了咬牙,身子往前凑近瓮沿,压着嗓音开口:“喂,你出来吧,我全都看见了。昨日午后,我透过窗缝瞧得一清二楚,别再装了。”
水面安静沉寂了一瞬。
紧接着,螺口缓缓舒展张开,如同暗夜中慢慢绽放的花。
一道莹白影子自壳中流泻而出,沿着瓮沿绕了一圈,轻轻落在地面。
他站起身,白衣如雪,长发垂落腰际,几缕贴住颈侧,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潮气。
望过来,眼尾微弯,眼底碎光潋滟,像江面浮动的朝阳,明晃晃地诱人沉溺。
薄唇抿开一点笑意,锁骨从松散的衣领间露出一段瓷白,喉结轻轻一滚——
整个人的轮廓被光勾得柔和又锐利,连风拂过发梢的弧度,都像是在轻轻撩拨。
我慌忙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直抵上灶台边缘,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心突突直跳,这活生生的精怪,就近在眼前!
怪......
怪害怕的......
他立在原地,同我隔着三步远,静静望着我,唇边噙着浅淡笑意,瞧着并不像心存歹念的模样。
可我心底依旧发怵,谁晓得精怪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你……你究竟是谁?”我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他微微俯身,姿态温文,如同读书人拱手作揖:“我姓白,名水素。你可以唤我素君。”
我一时怔忡:“白水素?”
“白水为泉,素者,守本心、存本真之意。”
他语调清润,好似山涧溪水淌过卵石。
“我本是白水江底一只田螺,潜心修行多年方能化形。前阵子遇上水劫,灵力几乎耗竭,倘若那日你不曾将我拾回陶瓮养着,我早该殒命河滩浅水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认真:“你还记得八年前,就在这江边,救过一只小小的白螺吗?”
八年前。
脑海里轰然一响,一段尘封的画面陡然浮了上来。
那年我刚满十岁,阿伯离世不久,我独自到江边浣洗衣物。
那日江水湍急,上游不断冲下浮草断枝。
我蹲在浅滩搓衣服,无意间瞥见石缝里卡着一只小白螺,只有指甲盖大小,壳上裂着一道缝,被激流撞得翻来滚去,眼看就要被卷进深潭。
我伸手将它捞起,端详片刻,安置在河滩一块稳固的石缝中,还寻了片荷叶盖上,替它遮挡毒辣日头。
洗完衣裳我便回了家,往后再也没想起过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伸手指着他,瞠目结舌:“难不成……当年那只指甲盖大的白螺,就是你?”
他浅浅一笑,眼底温润似月光:“正是我。彼时我修行尚浅,渡劫遭遇暗流冲击,灵力溃散,险些打回原形。多亏你将我安置荷叶之下,避开烈日与飞鸟,我足足休养七日才缓过生机。这份恩情,我记了整整八年。修成人身之后,我便来到人间,打算前来了结心愿,报答于你。”
我张着嘴,半天没能回过神。
万万没想到随手一次举手之劳,竟给自己招来了一只螺精。
不过这螺精挺脆皮呀,这么多劫难......
“所以这些日子,天天下厨做饭的人……”我抬手指向冰冷的灶台,声音都有些发飘。
“皆是为报恩。我见你孤身一人,日子过得拮据艰难,便想着搭把手。”
他语气平淡,说得如同闲话家常,“十年之内,我替你操持家中杂事,帮你积攒田产、修葺屋舍,还会为你留意一桩好姻缘。等你衣食无忧、安稳成家,我便了结约定,返回白水江继续修行。”
我愣愣听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勉强理顺这番话:“什么?要待十年?还要帮我寻……寻夫?”
我暗自嘀咕,报恩就好好报恩,怎么还包办起我的婚事来了?
念头一转,我又生出新的疑惑,脱口问道:“等等,既然你是来报恩,本事又这么大,直接变一堆金银财宝出来,我不一下子就富足了?何苦费上十年功夫慢慢操劳?”
白水素闻言轻轻摇头,神色郑重:“不可。凭空幻化钱财,属于强行篡改人间财运,会扰乱世间气运秩序。外物可以搭手相助,但安稳日子终究要靠人自身努力挣来,捷径走不得。”
啊,这样啊
难过 ༎ຶ‿༎ຶ
他耳尖似是染上一层淡红,垂下长长的眼睫,声音轻了几分:“卦象显示,你本有一段良缘,只是当下困顿贫苦,前路诸多辛劳。我既前来报恩,自然要替你安排妥当。”
我盯着他这张俊秀白净的脸看了许久,忍不住追问:“那你打算替我寻的良缘,究竟是谁?”
他没料到我会直接问出这话,愣了片刻,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
窗外晨光落在他侧脸,耳廓被光线映得通透,像一块温润薄玉。
“天机不便尽数言说。”他声音压得更低,“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晓。”
我叉着腰站在灶房,心里五味杂陈,又惊又怕,还隐隐生出几分好笑。
惊的是世上当真有田螺化精的怪事,怕的是活生生的精怪就站在我跟前,可笑的是——我林兰,一个三餐没有着落的孤女,竟然还能被一只螺精记挂八年,天天为我生火做饭。
阿伯呀我出息了ᕙ( •̀ ᗜ •́ )ᕗ
平心而论,抛开他精怪的身份不提,他做的饭菜,味道着实没得说!
(๑•̀ㅂ•́)و✧
“那往后你住在哪儿?”我来回打量他,又望向窗边的陶瓮,“难不成你一直待在瓮里?”
他轻轻摇头:“白日我可以寄身螺壳,入夜方能化形。若是你不介意,我打算在灶房搭一处铺位,夜里不会打扰到你歇息。”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取出螺壳,正是我捡回来的这只大田螺壳。
他唇角上扬,藏了许久的笑意终于舒展开来:“十年之约,自今日正式开始。既然已经现身,不必再刻意躲藏。往后你下地劳作,我替你看家扫地、生火做饭;你归家休息,我打理庭院杂务。十年期限一到,我便重回江底。”
我立在晨光笼罩的灶房里,静静看着他。
窗缝钻进来的微风,轻轻掀动他白衣的衣角。
外头响起第二遍鸡鸣,隔壁王叔家养的狗也醒了,汪汪叫了两声。
算了,有个人,不是,有个螺想要照顾我也不错,总比整日独自守着空屋子强。
“行吧。”
我挠了挠后脑勺,伸手指了指灶房空置的角落,“铺盖你可有?若是没有,我匀你一床旧褥子,就是薄了些,你可别嫌弃。”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礼,再抬头时,眼底落满细碎光亮:“多谢你。”
那天清晨,他煮了一锅浓稠白粥,切了青菜,还撒上一小撮虾皮,鲜香味十足,我接连喝下三大碗,肚子暖烘烘的。
等我收拾妥当出门下地,看见他正在院中扫地,扫帚摩擦青石板,沙沙作响。
我下意识回头一望,恰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他朝我轻轻摆了摆手。
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滋味,只觉得今天这条去往田地的小路,走起来格外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