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指尖的星尘落了。
星盘上有数不清的星辰，每一粒的位置都是定数，三千年不曾挪过分毫，但此刻，西北角有一颗星辰在偏移。
他收回手，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陛下。”身后的声音压得极低，“朝会的时辰到了。”
天帝目光没有离开那颗暗星上，微微眯着。
"走。"
袖子一拂，星盘光芒尽灭，脚步声渐渐远去。
凌霄殿上，仙官分列两侧。
殿顶悬着的九盏琉璃灯照着所有人。金甲神将手持长戟，纹丝不动，文官捧着玉笏，垂目屏息。
太子帝临渊站在右列之首，他一身绣金蟠龙袍，冠上玉旒恰好遮住半张脸，从侧面看，下巴线条冷硬，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朝会的内容一如既往，东海水君上报雨数、南岳山神呈上草木枯荣簿。
天帝偶尔回应，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在空旷的大殿里弹了又弹。
弹到太子耳朵里时，已经凉透了。
太子定定与殿柱上那条盘成圈的金龙对视，龙眼是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正对着他的方向。他曾怕这条金龙，走进大殿都要绕开这根柱子。
有一天就不怕了，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所有不会动的东西都是死的，这个金龙是死的。
“太子殿下。”
他回过神。
司命星君站在阶下，微微躬着身，手里捧着一卷玉简。
“陛下问殿下，对于北境星辰异动，有何见解。”
太子看着那卷玉简，上面详细记载了北境有何异动。他越过司命的肩膀，看向九重阶上那个端坐的身影。
“无见解。”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殿里安静了一瞬，司命星君举着玉简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收还是该继续举着。
天帝收回目光，“太子冥顽不灵，不可教也。”
太子垂下眼，袖中的手握紧了，又慢慢松开。
散朝了，仙官们按官阶依次退出大殿，太子仍然自行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整整齐齐的脚步声。
走出凌霄殿正门，外面是白玉台阶，台阶尽头连着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万年不谢的仙花。花瓣五颜六色，泛着荧光，落在地上会自动消散，连打扫都不需要。
他站在回廊里，靠着柱子。
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天庭都在脚下。云海翻涌，仙山悬浮，远处的银河像一条被扯碎的绸带，碎光浮浮沉沉。三界之中最美的景象，就在他眼前。
但他看了三千年。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天后羲和与他一同站在这条回廊上，指着远处。
“临渊，你看，那是你三界众生和你父皇一起守着的东西。”
“守着什么？”
“天道。”
“天道是什么？”
天后没有回答，她再也无法回答。太子从那时知道什么是死，死是不管在她的身旁等待多久，她都不会动。
天帝只告诉他："天道之下，生死有命。"
于是他在这美景之下想了三千年。
天道的规则是谁写的？为什么三界众生都被锁在一个看不见的限制上？为什么生死、因果、自由这些最应该被追问的东西，反而成了最不能碰的禁忌？
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动他冠上的玉旒。他伸手摘下那顶冠，搁在栏杆上，冠上的明珠闪了一下，像是朝太子眨了眨眼睛。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你还是你么。”
一阵强烈的风吹过来，冠落在地上。
死去的枯叶被风卷起，没有消散。
“九天玄女，护三界秩序之神也……以身……天道裂缝……陨。”
就这一个字，后面没了。
阿九蹲在废偏阁角落里，聚精会神地看眼前的书，那片叶子无声落在她的肩膀，散到她的身体中。
她用指尖拨开竹简上面落的灰，眼前的竹简只剩半卷，绳子断了两根，残余字迹斑驳，她只得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实在认不出了，阿九只得放回书架。左边是发黄的人间节气手册，右边是旧版天规，底下还压着半块玉佩残片，阿九顺手把这半块玉佩放入囊中。
读书人，说不得是窃。
阿九一直住在这偏殿中，被尊称为芸编上仙，掌握整个偏殿蛀虫的生杀允夺大权。不过这偏殿实在太偏僻，几百年来才会有一两位神仙来借书，阿九见不到人影，连虫子也不忍心杀了。
是的，她出不去。
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千年以来阿九已经读了万卷书，但是一直没能走出这座小小的偏殿。
俗话说人生有三大难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三个问题，阿九一个也答不上来。
既然问自己问不出答案，阿九按照书中所说不耻下问，问那些借书之人，为何她这么个满腹才华、心地善良、貌美如花之人，竟被困在此地？
他们大多支支吾吾、三缄其口，有一仙人人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大抵是犯了天规，被罚在此地。”
“天规…”
阿九捂住了半边脸，再也没有问过别人这个问题。
阿九脸上有一道咒印，那道咒印从右眼角斜着往下蔓延到下巴，淡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上蜿蜒。
她曾在一卷快烂掉的封印术残页看到一行小字，天道封印有四十九种术式，其中一种——封魂印，以星辰方位为引，锁记忆、封修为、毁容貌。
如果那记载是真的，她脸上的就是封魂印。
天庭的史记里有一个巨大的缺口，阿九翻的残卷越多，越确定一件事，脸上的符咒是和这些记录相关的。
“我才不要信这牛鼻子胡言乱语，就算是被罚在此地，我也定然是一个好仙。”阿九昂头望着墙上挂着的五指山押猴图，没让眼泪落下来。
今晚，阿九照旧读了诗词歌赋和之乎者也，奖励自己看了黄皮子书。然后闭上眼睛躺在通铺上，床头的萤火虫在眼前盘旋，这是阿九自制的夜灯。
萤火虫一闪，又一闪，咒印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更亮了一点。
今日这光怎的比平日还亮些，阿九在心里暗暗想。
此时困意十足，阿九随手弹死了几只萤火虫，翻了个身。
刚解决了光源问题，阿九又听到了嗡嗡声，心里烦躁，起身准备大开杀戒，忽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扯了起来，如提线木偶般朝门口走。
远处一座巍峨高大的宫殿，夜明珠的光骤然亮起，一个身影避开守卫，朝着阿九这个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