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身穿深色便服,在天河琉璃映出的微光里摸索。
就在今晚,他收到了一封密信,上面写下了承载天道的天书所在。
正是位于这个偏殿。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偏阁的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太子如同一只飞蛾擦过窗纸,闪身进入了其中。
天书阁不像任何阁楼。
进门之后是一条笔直向上的阶梯,阶梯两侧没有墙,直接是虚空,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悬浮的石板上,四周是流转的星云。
阿九摆脱了所受控制,朝太子看过来。
她还穿着睡前的闲居仙衣,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抹胸上绣着芸草白花,肩头上还有细碎仙纹。
见太子站着不动,阿九走到太子身旁。
“阁下是太子?”阿九有些迟疑,她只在仙籍玉册草草看过太子长相。
“你是谁?”
太子没有理会她的问题,以审犯人的语气问阿九,将阿九当作了送信之人。
“不知道。”
“你为何会在此地。”
“不知道。”前一个问题阿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则是真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此时无法共情昨日在大殿的自己。
他见阿九想要回答,忙插嘴。“好了,你不要说不知道了。”
阿九此时断定他是太子,她看见他腰间的半块玉佩,书上说这是太子的贴身之物。
和我昨日捡的那半块好像。
正当阿九想看得更清楚些时,太子捂住了裆部。
顺带把那玉佩也挡住了。
小气。
阶梯尽头有一扇门,或者说一堵墙,这扇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从上到下贯通的光缝。
阿九伸手,门竟然是热的,因为阿九的手下面是太子的手。
门开了。
太子瞬间抽回手,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神情复杂地阿九一眼。
阿九没注意到这便秘一般的神情,把门推开了。
里面的光涌出来,不刺眼,像被太阳晒了一个下午的河水,可以把整个人裹进去。
他们在光里睁大了眼睛。
是天书!
天书像活人一般在呼吸,每一页翻动,翻的不是纸,而是命运,生和死在书页上流转,因果像血一样从字缝里渗出来,三界的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每一个生灵的出生和陨落,都在那些流转的线条里。
因果如织,生灭如梭。
阿九的手在半空中悬着。太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活了三千七百年,第一次感受到虔诚。
那份虔诚和权威无关,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就是天道。”太子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看向天书正中,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纹路,那是曾经裂开过的痕迹,只不过被补上了。
裂缝终究是裂缝,一面铜镜被摔碎过又粘回去,照人的时候会多出一道不存在的影子。
“你看。”太子指着那道纹路。
阿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道纹路在发光,和她脸上的咒印竟是同一个颜色。阿九把手举到眼前,手指尖上,那道平时看不见的咒印正在变亮。
天书没有照它,它自己在亮。
“它在……回应我。”
阿九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身体比意识先了一步,指尖离天书的边缘越来越近,空气开始震动。
太子抓住他的手腕。
“别——”
晚了。
指尖碰到天书的瞬间,阿九的仙脉全部亮了,不该出现在阿九身上的灵力,此刻像被点燃的引线,传导到太子身上。太子自身在天庭最纯净的灵力灌输下铸成的仙脉,顺着接触点反冲回去,和阿九的仙力撞在了一起。
太子的仙力翻涌出去,像浪拍在礁石上,礁石纹丝不动,浪碎了。
天书在两种灵力的撞击中剧烈震动,书页疯狂翻动,生和死的法则、因果的脉络、三界的命运线,扭曲、撕裂、重组,光从暖金色变成灼白色,整座天书阁都在抖。
阿九想松开手,却松不开,她的灵力被天书吸住了。太子的手也撤不回来,两个人的灵力被强制贯通,形成一道桥,太子在桥的这一头,阿九在那一头,天书在桥的正中间。
然后他们听到了碎裂声。
天书第五页,一道裂缝从正中延伸出来,从上到下。和那道旧裂缝并列,旧的是补过的,新的是新鲜的,两条裂缝并排着,像一双正在睁开的眼睛。
三界同时震动。
九天之上,凌霄殿廊柱上的琉璃灯全数明灭、瑶池水倒灌三尺、蟠桃园里的果子在同一瞬间缩小了一圈。九天之下,幽冥魔界的魔兽同时仰头,发出无声的嚎叫。
阿九和太子被弹开,两个人撞在身后的虚空墙壁上。太子捂着胸口爬起来,他看着天书上那道新裂缝,回头看向阿九。
阿九靠墙坐着,脸上的咒印陡然熄灭,她的眼睛在金光里睁开。
“你到底是谁?”太子的语气沉重而震惊。
“我是玄九辞。”阿九已经懵了,指了指自己。
天帝走进来,身后的天兵列成两排,银甲反射着天书的残光。天帝没有看天书,他先看了太子,然后看了阿九,在阿九脸上那道浓金的咒印上,他的目光停留了比看太子更长的时间。
“拿下。”天帝说。
这两个字的语气和散朝时说“退下”一样平淡。
天兵上前,太子没有反抗。
他站着,看着父皇站在那道新裂缝的正前方,天书的残光从天帝背后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