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凌霄殿站满了人,照例文左武右,按品阶站。
令人诧异的是三位长老前来,他们站于众神之首,面色凝重,清虚真人在中间,另两位分别是玄渡和景淳。
居中的清虚真人身形清瘦挺拔,骨相清奇,眉毛淡得近乎出尘。
“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此时跪在殿正中的正是阿九两人,太子跪得笔直,背脊像被人从后颈插了根铁条。阿九跪在他右边,锁链拖在地上,碰出细碎的声响。
高台上,天帝坐着,冠冕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
众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书乃三界根基!根基毁损,必须重罚!”
"太子身为储君,擅闯禁地,罪不可赦。"
“太子的灵脉纯粹无比,非一般人可抗衡,此人身份非同一般,不能轻饶。”
司命星君站在文官队列末尾,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掐算,每次结果都一样。
阿九跪在地上,昂头看着,满殿仙官都面色不善。
应当是闯大祸了。
此次无意损毁天书,见有人来抓,阿九起初并未担忧。
之前尝试过一些古法,比如念咒(芝麻开门),比如用意念破门(崂山道士),都没能出这偏殿,谁知今日就毫无阻碍地被拖了出去。
很好,等死吧……
太子侧头看了她一眼,少女面色波澜不惊,像一只野兽捕猎般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
对阿九改观了几分。
“帝临渊。”
天帝开口,整座凌霄殿安静下来。
太子抬头,高台上那个人,隔着十二道玉阶。
“你可知罪。”
“知。”
“擅闯禁地、触碰天书、致天书碎裂,按天条当如何处置。”
“形神俱灭。”
太子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平稳,旁边的阿九听到他平稳的声音,手指动了一下,封灵锁链叮的一声。
天帝看着太子,沉默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期的都长。
有仙官开始交换眼神,殿里的灵光都慢了下来。
“天书碎裂,是劫数。”天帝终于说。
殿里哗然。
“陛下!”
天帝抬手,哗然被切断。
“并非为二人开脱。”他的声音不重不急。“天书页上本有旧裂缝,二人灵力共振,触发了未愈合的旧伤,因果早种,今日不过是果熟。”
顿了一下。
“解铃还需系铃人,天道裂缝并非无法弥合。”
殿下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后面的话。
“太子帝临渊,芸编上仙玄九辞,判入人间轮回九世,每一世以凡人之身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九世圆满,天道修补,方可归位。”
人群炸了。
众仙的脸上有反对之色,九世加起来不到千年,对仙人而言不过弹指一挥,轮回完还能归位,这哪里是罚。
但年纪够老的仙官沉默了,他们见过神仙的轮回刑罚。这种刑法对于他们这些天界老古董而言,就只是历劫。但是若放在太子这样的年轻小仙身上,就好比将一张白纸扔进了大染缸。
每一世轮回都会沾染因果和习性,因果进入魂魄,九世之后,回来的人还是不是当初那个人,谁也不知道。
“陛下。”太子开口,满殿的人同时转头看他。
“我只问一件事。”
天帝没说话,默许。
“天书上的旧裂缝,是什么。”
殿里连呼吸声都没了,三位长老脸色变了,他们知道旧裂缝是什么,九天玄女以身补天是天庭最深的忌讳,三千年来没人敢提。
天帝看着太子,玉藻后面,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事与你无关。”
他抬袖,一道金光从袖中飞出,在空中展开成一方契约,金色文字像藤蔓从契约中生长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法则之力。
“九世轮回契约,烙印于魂,不可违逆。”
金光分成两束,一束落入太子胸口,一束落入阿九胸口。
太子低头,看着那道金光钻进自己的身体,没有痛觉,只有冷,像有人把一整条冰河灌进了他的血脉,他调动灵力,什么都没有。
他转头看阿九。
阿九胸口的金光比他的更亮,契约落在她身上时,脸上的咒印同时亮了起来,封魂印和九世契约在共振。
阿九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手指抓着冰冷的玉石地砖,指甲发白。
痛,好痛,痛到脑袋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阿九深处的记忆像深海的鱼涌了上来,她拼命想要抓住片刻的光影,却是徒劳。
恍惚间看到两个仙女,她们旁边有几只飞舞的蝴蝶。阿九想去抓,刚走几步,就跌倒了。
契约成形,金光收拢。
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她看到右手腕上浮出一圈淡金色纹路。
纹路是用作计数的,每完成一世,纹路消退一圈,九圈全部消退,契约解除。
太子看着自己手腕上相同的纹路,轻笑一声,越发觉得自己是天帝棋盘上的棋子,受他摆布。
“你究竟想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天帝听到了。
高台上没有回应,玉藻纹丝不动,太子看到父皇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放松。
天帝站起来,朝服的下摆垂落在玉阶上。
“即刻执行。”
天兵押着两人往外走,殿外已布好轮回台,悬浮在云海中的石台,台下是人间,望下去只有翻涌的白云。
两人被推到轮回台边缘。
脚下是万丈云海,云层翻滚,偶尔裂开缝隙,透出人间的光,三界震动的一夜过去了,人间照常日出而作。
天兵退后,台上只剩两个人。
太子看着阿九。
“是我牵连你了。”
阿九转头看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这事阴差阳错,应该说不得谁牵连谁。更何况,想到可以离开那小小偏殿,去人间更广阔的天地。
这或许算不上惩罚。
“你叫什么名字。”晨风吹过来,卷起了阿九额前的碎发。
“帝临渊。”
轮回台的光从脚下涌起,金光淹没一切,两人同时失去了脚下的支撑。
坠落。
仙力被冻结,身体被重力拽着往下,云从身边擦过,冰冷潮湿,太子的手在风中摸索,无意间碰到了阿九的手。
鬼使神差的抓住了。
阿九的身体僵硬了。
高空坠落下怕成了一坨雕像,阿九把握住的手当作救命藤蔓,没有甩开。
十指扣在一起,越抓越紧,风在耳边呼啸,云在眼前撕裂,他们穿过云层,穿过人间的第一道天光。
手腕上那圈金纹同时亮了一下。
契约激活。
九世轮回,逆天改命。
“不再是一方书阁,有了施展的空间。”
“不再是一纸戒书,有了追寻的方向。”
轮回台上空,天帝站在殿前,看着那道坠落的金光消失在云海中,身后站着司命星君。
“星君。”
“臣在。”
“时机到了吗。”
“还差几刻钟。”
天帝没有回头,他看着金光消失的方向。
“准备唤醒他们的神识。”
“遵旨。”
司命退下,天帝独自站在殿前,望着脚下的云海,云还在翻涌,但那道坠落的金光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凌霄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走进后殿,后殿深处有一面玄光镜,镜面上映出的是人间。
破窑外面,刚出生的婴儿正在啼哭,同一时刻,镇上医馆里,另一个婴儿在安然入睡。
他们,都以异于常人的速度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