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灰呛进喉咙时,太子还以为那是云。
破窑顶上有道缝,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黄土夯的墙,手摸上去簌簌掉渣。空气里全是炭灰味,咳了一声,扯动了背上每一条肌肉,酸痛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
太子翻身坐起来,手掌撑着地面,砂砾嵌进掌心,掌心翻过来,茧子在微光里泛着蜡黄。
他站起来,头顶撞上窑顶,土渣又哗哗往下落。
这身体并不高,是房子太矮了。
外面是荒地,秋天的风从北边刮过来,穿透了粗布短褐。
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短褐,膝盖磨得发白,袖口脱了线,右脚大拇指从破洞里伸出来。
往前走了几步,腿脚还算结实,但每一步都沉,这身体里没有灵力和仙力。
前面有片水洼,雨后积的。
太子走过去,弯腰想看看自己。
水面浑浊,一张脸在波纹里浮浮沉沉。皮肤粗糙黝黑,眉毛稀疏,眼睛挤在耷拉的眼皮底下,鼻子塌,下巴有旧疤,斜划过嘴角,把嘴角往下扯。
饶是太子已经做了准备,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丑陋。
他伸手,指尖碰到水面,那张脸碎了,碎成无数条扭曲的线,波纹平静后聚回来。
还是那张脸。
太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水里那张嘴也跟着动了一下。
有人扛着柴从旁边过,停下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走过去又回头瞄了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丑人多作怪。”
太子慢慢直起腰,以往并未过多留意美丑,如今却因为长相被指指点点,内心只有俩字。
荒谬。
想起阿九那张有咒印的脸。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不和自己计较,也不和这帮无知的凡人计较。”
回头看破窑,窑外堆着一垛炭,码得还算整齐,旁边搭个草棚,棚下拴着头灰驴,驴瘦得肋骨根根外撑,低头啃枯草。
听到脚步声,驴抬起头,两只大眼睛空洞地望着他。
一堆炭,一头瘦驴,一口快塌的破窑。
“天崩开局。”
阿九醒来时脊背贴着的东西太软了,以至于她翻了好几个身也没醒过来。
雕花窗棂,阳光从格子里漏进来,在被面上铺出细碎的影子,碎花布被面有皂角的味道,干净又温暖。
阿九慢慢坐起来,被子滑下肩膀。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木地板上。屋里飘着药香,当归,甘草,柴胡,每一味她都能叫出名字,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
桌上有铜镜。
她走过去坐下,镜面里是一张没有咒印的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嘴唇饱满。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镜中那个美人也抬手摸自己的脸。
“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有人叩门。
“阿九姑娘,该坐诊了。”
她转头,“来了。”
这一世,看来是一个医女。
推门出去,药堂前药柜药名贴得整齐,诊台一尘不染,脉枕端端正正。门外已有人排队,妇人抱着孩子,老汉扶着腰。
见她出来,老妇人笑了,“阿九姑娘早啊,上回那帖药,我家老头子吃了几剂就好了。”
阿九沉静地点点头,坐到诊台后,手搭上脉枕。
头几个病人是寻常风寒。搭脉、问诊、开方,脑子里浮出的药方像一直搁在那里,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应当是肌肉记忆。
下一位。
这位病人穿的是绸缎,约莫二十出头,也不坐诊凳,身子斜靠在诊台边上,扇子啪地打开。
“阿九姑娘,我今天嗓子不太舒服,你给看看?”
他眼睛里没病气。
阿九快速诊完给开了清热方,他接过方子不急着走,扇子一挥,“镇上开了个戏园子,今晚有出好戏……”
“没空。”,阿九果断拒绝了。
他没生气,笑得更起劲了,“那我明儿再来。”
人走了,阿九低头整理医案,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墨迹晕开一点。
“柳峰,智力有障,没救。”阿九攥着笔,在医案上重重写下,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位太子。
继续看病。
最后一个病人是个老汉,发热症状。阿九搭上脉,脉象有异。她翻过老汉手臂,肘弯内侧皮肤上有几条纹路,细得像根须,往小臂方向蔓延。
阿九的手定在原处。
盯着那纹路,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干净。
“阿九姑娘?”老汉慌了。“我这病……”
“何时起的。”
“三天前,先发热,后来胳膊上就长了。”
“镇上还有旁人起这个吗。”
“有,东街老赵家,西头陈婆婆,卖豆花的王麻子,好些人。”
阿九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小镇的下午很安静,大黄趴在墙根下打盹,隔着一条巷子,有人在咳嗽。
连着咳,咳完喘,喘完咳,声音从好几条巷子传过来。
“这病绝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可能与此次轮回任务相关。”
医馆又有病人来了,阿九转身回去。
一个叫“老炭头”的卖炭的,跟着驴走到镇口。
人不认路,驴认得路,驴拉着板车,板车上堆着炭。
镇口集市还没散,太子把炭车推到边上。
一个卖菜的大婶抬头看见他的脸,手里的萝卜掉进筐里,哎哟一声,把筐往自己方向拽了拽。
他张嘴想报个价,嗓子眼里涌上来的话是“此炭取南岳薪柴,以三昧真火——”
“炭,五十文一筐。”
声音嘶哑,太子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是自己在说话。
旁边有人笑。一个闲汉蹲在路边,嗑着瓜子仰头看他。“五十文?老炭头,你那炭烧起来比旁人的烟大,送我都嫌呛,二十文顶了天了。”
太子张了张嘴。
闲汉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拿脚踢了踢炭筐。“咋,不服?你这张脸跟这筐炭正好配——都黑。”
周围又传来三三两两的笑声。
太子盯着闲汉的脚,他踩着自己炭了。
闲汉随手挥了一下,没使劲,像赶苍蝇,但足够让他这具身体失去平衡。
太子往后倒,背撞在泥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天上的光白晃晃的,闲汉拍了拍手,瓜子壳啐在地上,转身走了。
周围笑声还没散,卖菜大婶抿着嘴扭过头。
他躺在泥里,后背凉,泥浆浸透粗布衣裳,有人走过,都绕开了,没人伸手。
太子躺了一会,翻身撑地,站起来。
手心全是泥,混着砂砾,膝盖布料也湿了,他直起腰,低头看身上的泥,自嘲般得笑了一下,嘴角旧疤被弯起来。
更丑了。
他扶正翻倒的炭筐,一块一块把炭捡回来,被踢裂的那块碎成四瓣,捡了两瓣,有两瓣瓣太小,陷在泥里,抠不出来了。
手缩回来,直起身来继续继续叫卖。
黄昏,太子推着半空的车往回走,坐在馄饨摊旁歇脚时,隔壁桌有人聊天。
“……医馆那个阿九姑娘 ,今日治死人了。”
“哎,也不能怪她,这怪病全城大夫都弄不明白。”
“别说,她人挺傲,柳公子送东西都被她给退回来了。”
“柳公子?那不是…… 咳。”
太子脑子里有个声音响了。
“第一世任务:阻止疫病,拯救此镇。”
明日,我得去找她。
太子站起来望向镇子深处,夕阳把屋顶染成橘色,仿佛把手上的金纹也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