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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08:33:00

夜渐渐深了。

阿九回想起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死者手臂褐色纹路从手腕往上延展,分叉,像树枝。

油灯跳了一下,灯芯炸出火星。

她忽然想起偏殿翻过的那本《神农本草》。

阿九直起腰,翻开医案,在最新一页写了三个字。

树皮疫。

此疫病借水源扩散,潜伏期三至五日,传染性并不强横,初时人体并无剧痛,只觉四肢沉乏。

待到褐色纹路自腕间悄然滋生,如同老树皮皲裂肌理,缓缓向胸腹蔓延,纹路所至,皮肉日渐僵硬,知觉缓慢消退。

这怪病,凡间几乎不可能见到,不然阿九也不会在仙家典籍中窥见。

“究竟会是何人所为呢。”

窗外,咳声从几条巷子传过来,在镇西水井,一片一片枯叶正飘入井水。

———

魔界的天空永远是灰紫色的,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从地平线这头铺到那头,两轮暗红色的残月挂在低处,一大一小。

万年前被天道放逐的堕仙后裔,三界最边缘的角落,没有仙气缭绕,没有生机勃勃。

但他们还是活下来了,他们种出了能在灰烬里生长的药材,建起了用魔器维持运转的城池,每一块砖都刻着同一句话:不甘心。

赤渊把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横在主座里,他手里转着一枚黑色棋子,棋子在指节间翻来翻去,始终不掉。

"天帝的儿子。"他重复了一遍,嗤笑,"被贬下凡间入轮回。"

玄翳站在他旁边,身形被魔器散发的暗色光芒衬得半明半暗,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透过来,像刀片划过冰面。

"消息确凿,同被贬的还有一个不知名的仙女,两人给天书撕了一道裂缝。"

"他自己巴不得天书有裂缝呢,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赤渊把棋子翻到手背,又翻回手心。

厅里安静了一息,魔器的嗡鸣填进来。

玄翳转向赤渊,暗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棱,"趁两人还在人间,修为尽失,直接除掉,斩天帝的棋子。"

赤渊摇头,他把棋子搁在扶手上,坐直了一点。

"杀了他们?不说天帝看着呢,天道也会限制着我们的力量。"嘴角翘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不杀,先看看天帝在玩什么把戏,伺机搅黄他的棋局。"

朔夜靠在门框上,一直没出声,胳膊交叠在胸前,右眼暗红色的瞳孔在灰紫的光线下显得更深。

赤渊扫了一圈厅里的人,朔夜这孩子整天不知道在想啥,玄翳手下的人太狠,青蘅手下的人太正经,他随意挥了挥手。

"让阿大阿二去。"

玄翳沉默了一瞬,"那两个废物。"

"废物有废物的用处。"赤渊重新把腿搭回扶手,棋子又转起来。"搁魔界也是废物,派去人间至少浪费浪费天帝的眼神。"

赤渊一个人站在魔界最高处,两轮残月已升到天顶,灰烬落在他肩上,化成一缕细细的黑烟。

他望着残月之间那一丝微光,那是天庭的方向。

"帝昊。"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叫一笔搁了一万年的旧账,灰烬从指尖飘走,身后城池里的魔器嗡鸣着,像心跳。

"你又想做什么。"

——

一夜大雨。

太子蹲在破窑外,就着瓦罐里的水洗脸,水是昨夜接的雨水,他搓掉额上的炭灰,搓进指缝,撩水冲净,反复四五遍。

看着这张洗干净后更加丑的脸,太子忍俊不禁,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起来拍了拍炭衣,黑灰扬起来呛得他偏头咳了两声,换了一件,这件补丁少些。

牵过窑后瘦驴,驴的脊梁骨根根凸着,肋骨能当搓衣板,驴背上没有驼碳,驴回头看他,那眼神里说不上嫌弃还是认命。

他牵着驴往镇上走,一路上受了好几处白眼,才找到医馆的位置。

阿九一晚没睡,捏着眉心想该如何处理这来势汹汹的瘟疫。

她缺人手,却不能将此事公之于众,没有人相信她,还可能引起恐慌,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喜欢报丧事的乌鸦。

但是光靠自己根本解决不了这次难题,查水井来源要人跑,去镇外采稀有药材要人跑。

太子把驴拴在医馆斜对面枯槐上。

站在街对面,隔半条巷子,医馆门半敞,里面光线暗,药柜一格一格从地面摞到房梁,诊台靠窗,台上摊着纸。

一个女子背对他站在药柜前,伸手够上层抽屉。

拉出抽屉抓了把药材搁戥子上,戥杆一翘,右手大拇指按住药材。

太子手停在驴缰绳上。

阿九一身青纱广袖古衫,月白内衬隐着细碎白花,轻薄的翠色衣袂飘逸通透,乌发绾起,簪缀一簇素白小花,耳间玉坠轻摇,清婉空灵,恍如林间仙客。

阿九转身,手里还捏着那把甘草。

隔着医馆门看他。

晨光斜打过来,照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张陌生的、粗糙的脸。

手上同时闪烁的符文让阿九认出他来。

太子意识到这一点,从脚趾到拿着缰绳的手都僵硬起来,内心第一次产生名叫窘迫的情绪。

驴打个响鼻,这情绪也随着这身响鼻消散。

“这并不是真正的我……”,太子暗自想着,背稍稍挺直了一些。

"你是……。"

"你是——。"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阿九率先开口。

“长话短说,这次疫病非同寻常,若不及时处理,情况会越来越严重,眼下要做两件事,一是找源头,一是找解药。

太子往下说,"你去制作解药,我查水源。"

平平的语气,仿佛没商量。

他自己没察觉,阿九察觉了。

挑起一边眉毛。

"你现在不是太子,我也从来不是你的下属。"声不高,字字清楚。

"凭什么指挥我?"

诊台边静下来,静到能听见瘦驴在街对面啃槐树皮。

太子手在身侧攥紧。

"计划没错。"他说。

"没错就是你说了算?"

"我了解——"

"了解什么?"阿九合上医案。"了解疫病?了解镇上的水源?"

太子盯她,喉咙里滚着一句话,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一次。

"你又凭什么指挥我。"

"我的身份。"阿九叠医案,"镇民信我,你跑七条街,有人愿意多跟你说一句吗。"

"我去查水源。"

太子解绳子时手在抖,纯粹气的,驴抬头看他,又看医馆门里的女子,驴不懂,驴只懂又要走路了。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牵驴的背影拐出巷口。

“这事容不得差池,我需要的是盟友,而不是指挥我的人。”

两个人往相反方向走,没注意到瓦片上的魔猫正观看他们的一举一动。

屋顶上。

两个黑影蹲瓦面,一胖一瘦,胖的是阿大,瘦的是阿二,阿大兜里揣瓜子,阿二嘴里塞满壳。

"他们吵翻了。"瘦的津津有味吃着瓜子壳。

"吵啥嘛,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胖的又抓一把。

"你不懂。"阿二端酒壶抿口,龇黄牙。"这叫越在意,才越有情绪。"

"这里没糖,乱嗑牙会疼,"阿大伸懒腰,仰脑袋枕瓦楞上。"我们还有任务呢。"

"去干扰他们?"

"急什么,再在这人间玩几天,他们这样是完不成任务的。"

“有道理。”阿二看着两个远去的背影,继续吃起了瓜子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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