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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08:40:48

我是被一个名字惊醒的。

醒来时,我的右手正攥着笔,在床头柜上写完了最后两笔。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的,笔尖还抵着纸面,墨水洇开一小团。

纸上是一个名字。

宋安

两个字,很干净。我盯着看了半天。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以前写过很多遍。

这是我的字。

“安”字最后那一捺总会往右拖一点,我改了很多年都改不过来。

纸上的字也是这样。可我从来没写过这个名字。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叫宋安。

我放下笔,搓了搓手指,指尖还留着握笔的酸麻。床头柜上摊着昨晚从殡仪馆带回来的签收单,最底下签收人一栏,签着我的名字,杨蛮。那是我亲手签的。签收单的抬头印着一行小字:死亡同意书(存根联)。当时我没细看,只当是公司单据的格式,现在这两个字扎在眼里,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把笔帽盖上,又拔开,再盖上。这是我从干快递第一天就养成的毛病,接单之前先确认笔好不好用。三年了,站点发的圆珠笔我一天能换三根,全是被我这么折腾坏的。可现在,我盯着纸上那个宋安,忽然觉得这毛病有点可笑。

我认识的人里,姓宋的只有一个。老宋,开五金店的,住在城西,平时让我带过几回快递。可他叫宋建国,不叫宋安。

我试着在纸的背面又写了一遍宋安。笔尖落下去,手腕一转,两个字自己就出来了,顺得像写了十几年。我盯着自己的右手,它明明还是那只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可我总觉得它刚才动起来的时候,比我自己还熟。

我站起身,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黑,瘦,眼角有褶子,下巴上冒了青茬。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我是杨蛮,我在临江市,今天是我干快递的第四年”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是老陈教我的,说干这行记性要牢,每天出车前先念一遍自己是谁,不然送着送着就忘了。

我念完,心里踏实了一点。可镜子里的人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没笑。我盯着看了好几秒,什么也没有。我抹了把脸,回屋把那页纸锁进抽屉最底层。

昨晚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凌晨三点四十,我按下排班表的确认键。

四点零几分到殡仪馆。夜班门卫不在岗亭,不知道是巡楼去了还是睡着了。大门开着,两边的灯亮了一夜,灯罩里落着几只死虫子。

我刷卡进冷藏区。B区在最里面。我边走边核对编号,A-9、A-10、A-11,拐过去才看见B排。B-12的锁还是坏的。上周就有人报修了,到现在也没人来换。我抓住把手往外一拉,柜门直接滑开。里面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找错了柜子。

我退后两步,又看了一遍编号。B-12。

没错。柜子还是空的。

我把包裹放进去,关上柜门,在手机上调出签收界面。屏幕暗了一下,弹出一份文件,抬头是死亡同意书,条款密密麻麻。我盯着最底下那行加粗的字看了几秒:签收即视为同意继承未来;拒收或离职,立即执行岗位清算。

我用手指在签名栏写下杨蛮两个字,点了确认。

签收单跳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手,从柜子里伸出来。只有一瞬,再看就没了。我当时以为是灯光下的错觉,根本没多想,骑车回了家。

现在我仔细回想,发现那应该不是错觉。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宋安,两个字,规规矩矩躺在纸上。我试着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杨蛮,一笔一划,笔顺和力道一模一样。两张字放在一起,像同一个人写的。

我打了个寒颤,把那张写着宋安名字的纸折好,塞进抽屉。

想了想,又把抽屉锁上了。

白天回站点,我特意绕到老陈工位前站了一会儿。

工牌还在打卡机的钩子上,没人敢摘。抽屉我拉开看了,依然是空的。桌角有一道划痕,像是被钥匙或者指甲反复刮过,刮痕底下隐约透出几个字的轮廓。木头翻起毛边,刮得很用力,像是不想让人看清原来写了什么。

我盯着那道划痕,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老陈走之前,在这张桌子上写过什么,又把它刮掉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咳嗽。我回头发现是同事老周。他端着保温杯站在过道里,看见我站在老陈工位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周。”我叫他。

“啊,那个,”他移开目光,“站长找你呢,说是新排的班表有问题,让你去核对一下。”

“老周,”我往前走了一步,“老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老周的保温杯差点脱手。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能说什么,他不就是回老家了嘛。你赶紧去找站长吧,别让人等。”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不少。

站长办公室的门开着,站长坐在里面翻单子。我走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来了?你看看这周的派送安排,有几单地址写得不清楚,你跑得多,帮忙对对。”

我把排班表接过来,一边核对,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站长,老陈的工牌还挂在打卡机上呢,是不是该收起来了?”

站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单子:“放那儿吧。他迟早要回来拿的。”

“他不是回老家了吗?”

“嗯,”站长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话题岔开,“这单你看看,青禾路那边的门牌号对不对。”

我低头看单子,没再问。但我知道,站长刚才那句“迟早要回来拿”说得不对。老陈走那天连工牌都没交,一个要回老家的人,不会把工牌留在公司里。

除非他走的时候,根本没打算回来。

下午派件的时候,我骑着三轮车经过殡仪馆那条路,忽然一阵头晕。

不是普通的晕。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了切换键,画面猛地切到冷藏区。金属柜门一排排立着,编号牌在灯下反光:B-09、B-10、B-11、B-12。然后我看见一只手,搭在B-12的柜门上,像是要推开柜门从里面出来。

那只手不是我的。我右手虎口有握车把磨出来的旧茧,那只手没有。那只手干净、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一看就不干体力活。

画面只持续了两三秒。等我回神,三轮车已经偏到路牙子上,差点撞上路灯杆。我抓紧车把,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又发现一件事。

我腰上贴着一片膏药,是三个月前老腰病犯的时候贴的。膏药的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在腰椎往下两寸,右半边。可今晚它贴的位置,往左挪了大约一厘米。

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膏药还是那张膏药,位置还是我早上贴的位置。但我的腰,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我伸手去摸后腰,摸到一根骨头的位置,和我记忆里的对不上。

我站在镜子前,忽然想不起来昨晚签收的那个包裹里,到底装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牛皮纸、塑料打包袋、很轻。然后呢?拆开了吗?里面是文件还是别的什么?签收的时候,我有没有看过里面的东西?

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被谁拿走了一块,只留下我签了三个字。

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眉眼没变,可我觉得他陌生。

凌晨三点,排班表准时推送。

我划开手机,今天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单:

“玄鸦速运·异常件

派送地址:青禾路 27 号 3 栋 502(杨蛮 家)

收件人:杨蛮

备注:当面签收”

我盯着“杨蛮家”那三个字看了十几秒。

等回过神,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下去。。

青禾路27号3栋502,是我家。我在那里住了四年,一个月八百块租的老破小,楼下是奇牌室,常年飘着二手烟。房东是个退休老太太,住二楼,三楼常年空着,我住在顶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没人修,晚上回家全靠手机照亮。

这单的收件人是我,收件地址是我家,备注是当面签收。

也就是说,我要把一个异常包裹,送到我自己手里。

我试着在排班表里把这单划掉,手指刚碰到屏幕,弹出一条提示:“任务不可取消。异常件派送需本人完成。”

本人。我盯着这两个字,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昨晚签收的时候,签收人是我;明天要送的,收件人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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