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我站在电三轮旁边,把排班表又看了一遍。
这一单的收件人还是我自己,收件地址是我家,只有备注栏是空的。
我盯着空白备注栏看了几秒。前两单异常件,备注栏都有字:第一单是身份证号,第二单是当面签收四个字。但是这一单什么也没写。
空白比写了什么更让人心里发毛。
我弯腰检查车厢,翻了一遍泡沫箱和打包带,确认没什么异样,才把那件牛皮纸包裹放上车斗。和昨晚那件一模一样的尺寸,一模一样的塑料打包带,连扎带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腰,膏药还贴着,位置还是那个偏了一厘米的位置。
我跨上车拧动电门,往青禾路方向开。
出了站点门,拐上主干道,骑了大概十分钟,我忽然发现路不对。
我走的不是回家的路。
青禾路在东边,可我正沿着老城区的巷子往西拐。这条路我熟悉到闭着眼都能骑。老陈以前收工总走这条路,他说巷子口那家早餐店的豆浆比别处浓,经常顺路带一碗给他闺女。我跟着他走过不下百回,可我自己从来不走这条路,这条路相当于绕远路。
我的车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拐了进来。
巷子口的早餐店关着门,卷帘门上贴了张转让启事。我刹住车,盯着那扇卷帘门看了好一会儿,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失神。
这条路是老陈最熟悉也最喜欢的路。我似乎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走上了这条路。
我停下车,扶着车把缓了缓,正准备掉头,脑子里忽然挤进一段画面。
殡仪馆门口,白天的殡仪馆。太阳明晃晃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台阶底下,冷藏区的侧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截金属柜边,上面钉着编号牌。
B-12。
我认得这个编号。我昨晚亲手把包裹放进了那扇柜门。
可这段画面里的殡仪馆是白天,我从没在白天去过殡仪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我也从没见过。
画面里的视线是斜的,像是在从台阶下往上看。至少那不是我的视角,他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着那个白大褂的人。
突然间我听到身后的车按着喇叭,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十字路口中间,红灯已经变成了绿灯。
我赶紧把车骑到路边熄了火,坐在车座上大口喘气。后腰的旧伤一阵一阵地疼,疼得我直冒汗。
我在路边坐了很久,把那段画面又回忆了一遍。
殡仪馆门口的白大褂,B-12的门缝,从台阶下往上看的视线。那段记忆完整到我能记起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记起白大褂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记起台阶上一道裂开的砖缝。这些细节不是我编得出来的。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没在白天进过殡仪馆,可那段记忆里的场景,熟悉得像是去过一百次。
这段记忆属于谁?他站在殡仪馆的台阶底下,仰头看着那个白大褂的人。
我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敲了一行字:
我是杨蛮。工号073。今天是我干快递的第四年,青禾路27号三栋502。
敲完,我盯着屏幕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这是老陈教我的法子。他说干这行记性要牢,每天出车前先念一遍自己是谁,再重复念一遍,不然送着送着就忘了。我以前觉得他啰嗦,现在才知道这就是宝贵的经验,他是在教我怎么不掉进那个坑里。
念完第三遍,我关上手机重新发动车子,往青禾路开。
这一次我盯着路口的每一块路牌,告诉自己:走自己的路。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自己家门口。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我拿手机照着,摸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我忽然停住了。
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白纸,对折,露出一角。我抽出来展开,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
宋安。
我认得这笔迹。昨晚我在床头柜上,用同一支笔,写过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可那张纸我锁在抽屉里,出门前还确认过。
这张纸条,是别人写的。写的是我昨晚刚写的那个名字。
我捏着纸条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推开门,屋里没有翻动的痕迹。玄关的鞋整整齐齐,客厅的灯关着,窗帘拉着。我一个个房间看过去,卧室,卫生间,厨房,什么都没有少。
然后我看见了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张快递单,不属于我。我拿起来看,收件人一栏写着杨蛮,寄件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已故。
寄件人,已故。
我攥着那张快递单。单子上只有收件人和寄件人两栏,运单号是空的,日期是空的,寄件地址也是空的。像是一个还没有寄出的包裹的凭据,提前送到了我手里。
我站在客厅里,把纸条和快递单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纸条上是宋安,快递单上是已故。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句话拆成了两半,等着我自己拼起来。我也不知道这两个地方是否存在关联性。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楼上住户下楼。我下意识把两样东西塞进口袋,快步走到门口。
车斗里那件牛皮纸包裹还在。收件人是我,地址是我家,备注栏是空白。
我站在车旁边,手搭在包裹上,站了很久。
我试着回想昨晚签收第一个包裹时的心情。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不签可能会死,签了也没什么损失。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每一单签下去,好像从我生命里多了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签收的越多是不是越来越不是我?
宋安。已故。他人的视角。白大褂。B-12。这些好像都能串起来又好像毫无关联
这单包裹里装着的,是这些东西的答案吗?还是另一段别人的记忆?
签了它,说不定能搞清楚一切。宋安是谁,老陈怎么死的,那些记忆是怎么回事,签了也许就都明白了。
可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干干净净,没有B-12的虚影。可昨晚那道虚影出现的时候,我心里清楚,它在一点一点变成另一只手的形状。
我松开手把包裹从车斗里拎出来,转身,对着楼道口的摄像头,把包裹放回车里,锁上车门。
不签。
我不知道后果是什么。拒收,还是离职,按那行字的意思,都会清算。可让我把这东西签收搬进自己家门,我做不到。
我锁好车,站在楼下,等着手机响。
路灯底下站着,影子被拉得老长。我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想再系统里面做些什么,但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屏幕按亮又按灭,按灭又按亮。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秋天那种干冷。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安安静静。清算的短信没来,新任务没来,连排班表都没有再推送。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太安静了。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我回到站点,已经快凌晨五点。站里没人,我把车停好,进休息室拿水喝。背包挂在椅背上,我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水瓶。
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塑料壳,带着一根挂绳。
我把它掏出来。发现是老陈的工牌。
正面是蓝底白字,陈卫东,工号036,照片上的老陈笑得很憨。照片角上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我攥着工牌站在原地。今早出门前,这块工牌还挂在打卡机的钩子上,我在站里看到过。
现在它却躺在我包里。
我翻过工牌,背面贴着一截胶带。胶带上用油性笔写了两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别签。
我盯着这两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我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老陈,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