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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08:40:48

凌晨五点的站点,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

我坐在休息室里,把那块工牌放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蓝底白字,陈卫东,工号零三六,照片上的老陈笑得很憨。照片角上那道折痕,被磨得发亮,不知被谁的手指反复摩挲过。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包里。今早出门前它还在打卡机的钩子上挂着,我亲眼看见的。

我站起来,往监控室走。

站点的监控是老陈还在的时候装的,四个摄像头,门口一个,仓库一个,休息室一个,站长办公室一个。画面存三十天。我把时间拖到今天凌晨,三点到四点,快进着看。

三点三十七分,我出现在画面里,坐在休息室,背包挂在椅背上。三点三十九分,我站起来,去仓库拿包裹。三点四十一分,我拎着包裹出了画面。

然后,三点四十一分二十六秒,休息室的画面上,我的背包鼓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凭空落进了包里。

我把画面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包挂在椅背上,前一帧还瘪着,后一帧就鼓了。中间没有任何人靠近,门没开过,窗没开过,画面也没有跳帧。

我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结果一样。

包从空变有,无人在场。

我盯着屏幕,后背慢慢渗出汗。监控拍不到的东西,装进了我的包里;监控拍得到的一切,都正常得无可挑剔。我忽然想起老陈走的那天,站里调过监控,结论也是正常。所有不对劲的事,监控都拍不到。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包看了很久。屏幕的荧光照得人脸发青。我关掉监控,把视频导到手机里,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门,老周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保温杯,看见我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杨蛮,”他叫我,声音有点干,“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这才发现,工牌还攥在我手里。我举起来:“老陈的工牌。”

老周的保温杯差点脱手。他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消防通道,反手带上了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老周盯着我手里的工牌,喉结上下滚了滚,说:“这工牌,是老陈让我给你的。”

我愣住了。

“老陈走之前,把工牌交给我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十点多,我正要锁门,他来找我。那时候他就已经不对劲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是青的,像是熬了好几宿。他把工牌放我桌上,站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老周顿了顿:“他说,老周,这东西你替我收好。要是哪天有人接了这单,你就把工牌给他。给下一个接手的人。”

“下一个接手的人?”我重复了一遍。

“我当时问他,什么单,谁接。他不说。”老周摇头,“他就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见到他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他说完就走了。可是第二天之后他再没来过。”

我握着工牌,指节发白。老陈走的前一天晚上,就把工牌交给了老周。可这半个月,我天天看见工牌挂在打卡机的钩子上,没人敢摘。

“老周,”我说,“这半个月,工牌不是一直挂在打卡机上吗?”

老周的脸色更白了:“是挂着。是我挂的。老陈走了之后,我寻思着他万一回来拿呢,就挂在那儿,每天擦一遍。昨天下午还在,今天早上我来看,没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我还以为是你拿走的。你总在老陈工位前转悠。”

“不是我拿的。”我说,“我今天早上出门前,还看见它挂在打卡机上。”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几秒。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那它怎么到你包里的?”老周的声音有点抖。

我没说话。我想起监控里那帧画面,包从空变有,无人在场。

老周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他咽了口唾沫,没再追问,只是盯着我手里的工牌,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老周,”我举起工牌,把背面转向他,“这上面的字,你看过吗?”

胶带上,油性笔写着两个字:别签收。

老周盯着那两个字,摇了摇头:“没看过。老陈给我工牌的时候,我翻过来看过,背面是干净的。这两个字。”

他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

“这几个字,”老周的目光落在胶带上,“是他后来写的。”

“什么意思?”

“老陈写字我认得。”老周说,“他右手中指断过一截,写字的时候拇指会压着笔杆,落笔重,收笔轻。你看这个签字,落笔重,收笔轻,对吧?”

我低头看。胶带上的“别签收”三个字,落笔重,收笔轻,笔锋带着一点向右的拖尾。

我把工牌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比了比那两个字的位置。胶带贴得不算正,右边微微翘起一角,像是贴的时候手在抖。可字本身很稳,横平竖直,没有一丝犹豫。

我伸出右手,在空中照着描了一遍。手指落下去,笔顺自然得像是写了无数遍,收笔时那个向右的拖尾,和我看过的每一个自己写的字,一模一样。

“可这字,”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跟你的字,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开始抖。

我忽然想起昨天凌晨,我在床头柜上无意识写下的那两个字:宋安。笔顺是我的,力道是我的,连那个拖出来的小尾巴都是我写惯了的。

老陈的字,和我的字,一模一样。

“老周,”我的声音有点发涩,“老陈,他还会写字吗?”

老周看着我,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脸白了。

“他右手,废了的。”老周说,“三年前他在仓库搬货,被卷帘门夹过,中指断了,小指也伤了,写字歪歪扭扭,拿筷子都费劲。”

“那他怎么写出这一手字的?”

消防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嗡嗡声。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老周为什么怕。这半个月,挂在他打卡机上的那块工牌,背面多了一行字,而那一行字,写得和杨蛮一模一样。

工牌自己出现在我的包里。字迹在胶带上。

“老周,”我深吸一口气,把工牌收进衣兜,“老陈还有没有说过别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楼梯间外面传来同事上班的动静,脚步声、说笑声,从门缝里漏进来,好像隔着一层水。

“他说了一句话。”老周终于开口,“他说,看到这句话的人,如果还想活,就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老周摇了摇头:“他没说。他只说,你去了殡仪馆就知道了。”

殡仪馆。

我握着工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找到了方向。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排班表推送了一条新消息。我划开,屏幕上的内容很简单:

“玄鸦速运·工作确认签收人:杨蛮状态:已上岗备注:下一位。”

我盯着“下一位”三个字,看了很久。

签收人是会换的。老陈是上一位,我是下一位。那么再往下,谁是下下一位?这半个月里,站点有没有别人也收到过异常件?老陈接手之前,那个位置坐的是谁?

我攥着工牌,把“别签”两个字握进手心。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说:“杨蛮,你,还要去吗?”

“去。”我说,“老陈让我去殡仪馆,我就去殡仪馆。”

“那你小心点。”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这一句。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拍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杨蛮,你签的那玩意儿……我看见了。”他说,“那天你接单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我路过瞥了一眼。死亡同意书,抬头五个字,我不会认错。”

我喉咙发紧,没说话。

“老陈也签过。”老周的声音更低,“他签完之后,人就不对劲了。先是半夜说胡话,后来白天也念叨什么柜子、什么没死透。再后来,他就走了。”

他回过头,眼眶有点红:“你要去殡仪馆,就去吧。但那个同意书……你签一份,就少一份。老陈签了那么多份,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急。

我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陈,你在殡仪馆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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