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门口贴着清明祭扫须知,白纸黑字,边角被风吹得翻卷。门口停着一辆送殡的车,家属们披麻戴孝,哭声从大厅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大白天,太阳明晃晃的,我却觉得冷。
我在门口站定,把工服领子立起来,遮住胸口的站点标识,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值班室在大厅右侧,玻璃窗后面坐着个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我敲了敲窗,他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帮我查一下寄存。”我说,“家里老人走了,亲戚说在你们这儿存了东西,让我来看看柜子还在不在。”
“好的,您稍等。”他敲了几下键盘,“请问是哪位老人?存的是哪个柜?”
“姓陈。柜号我不太清楚,好像是B区的。”
“B区是吧,您稍等。”他低头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起来,“B区,先生,B区是冷藏区,一共十二个柜,编号B-01到B-12。可查下来,B-12的登记信息是空的,没有使用记录。”
“没使用过?”
“对。”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您看,B-01到B-11都有记录,就B-12,空白。别说寄存了,连送进来的记录都没有一条。”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空白,心里咯噔一下。昨晚我亲手把包裹放进了B-12,柜门锁是坏的,一拉就开。一个从未使用过的柜子,柜门锁怎么会是坏的?
“那可能是亲戚记错了。”我笑了笑,“我能去冷藏区看看吗?认认门,回头好交代。”
“这个。”年轻人面露为难,“冷藏区一般不对外开放,需要家属陪同,还得登记。”
“我理解的。”我点头,“那就当我来过了,回头让亲戚自己来办。”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大厅拐角,又折了回去,从侧门绕了出去。
殡仪馆的冷藏区在建筑最西边,一道走廊通过去,走廊尽头是扇铁门,门楣上挂着“冷藏区”的牌子。铁门没锁,只虚掩着,我侧身挤了进去。
走廊不长,两侧是一间间冷藏室,门上都贴着编号。我数着走过去:B-01,B-02,B-11,B-12。
B-12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冷气。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冷藏室里很空,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正对门就是一排冷藏柜,金属柜门,编号牌在灯下反光。B-12在最里面,柜门关着,锁扣是坏的,挂在那儿晃晃悠悠。
我走过去,伸手拉住柜门把手,轻轻一拉。
门开了。里面空空的。
我正要松手,目光忽然定在柜门内侧,五道抓痕,从柜门内侧的金属壁上划下来,一道比一道深,最深的那道,刮掉了漆,露出底下发白的金属。
五道。像是一只手,从柜子里往外抓。
我盯着那五道抓痕,后背慢慢渗出汗。柜门内侧的抓痕,只能从里面抓出来。可B-12的登记信息是空的,从来没有使用记录,柜门锁还是坏的。
什么东西,曾经被关在这只柜子里,从里面往外抓?
“你是老陈的徒弟?”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冷藏室门口站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保安服,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他手里提着一串钥匙,正眯着眼打量我。
“我认得你这身工服。”老头说,“玄鸦速运的。老陈以前也穿这身,天天来。”
我喉咙动了动:“大爷,您认识老陈?”
“认识。”老头走进来,目光落在B-12的柜门上,“我在这儿看夜二十年了。老陈那孩子,十年前头一回送快递送到这儿,蹲在门口哭了一下午。后来熟了,他隔三差五就来,给我带烟,陪我下棋。”
“他,常来?”
“常来。尤其是死前这半年,来得更勤了。”老头叹了口气,“每次都站在B-12前头,一站就是半个钟头,有时候还自言自语,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都是什么时候来?”
“说不准。有时候大白天,有时候深更半夜。”老头说,“有一回半夜两点多,我起来巡夜,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冷藏区门口,把我吓了一跳。我问他这么晚来干什么,他说睡不着,过来坐坐。我让他进来暖和暖和,他说不用,就蹲在那儿,盯着B-12的方向,一蹲蹲到天亮。”
“他不怕吗?”我问,“大半夜的,殡仪馆。”
“怕什么,他比这儿的东西还熟。”老头摇头,“老陈那人,头两年也怕,送第一单的时候,蹲在门口哭了一下午。我问他哭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辈子完了。后来就不怕了,来得比我还勤,都能自己配冷藏区的钥匙了。”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工牌:“他说过什么吗?”
老头想了想:“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在等一个包裹。”
“包裹?”
“我说你这快递员,还缺包裹送啊?他就笑,说不一样,这单不一样。”老头摇摇头,“他说那单要是到了,他这辈子就圆满了。我说什么包裹这么金贵,他说是最后一单。”
“最后一单?”
“对。”老头看着B-12的空柜门,沉默半晌,“后来有一天,他又来了,站在柜子前头,忽然跟我说:‘柜子是空的,说明还有人没死透。’”
我盯着老头。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也不解释,就是笑。”老头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第二天他再没来过,我打他电话,打不通。后来听说他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和站里说的一样。
可老陈在这座城市待了十二年,从来没提过老家。
“大爷,”我开口,“老陈走之前那阵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望着窗外。
“有。”他说,“他走之前那阵子,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
“怎么说?”
“老陈那个人,我认识他十年,他爱笑,嗓门大,说话带脏字,见谁都热络。”老头说,“可最后那几个月,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话少了,不爱笑了,有时候我喊他,他愣半天才反应过来,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老头顿了顿:“最吓人的是有一回,他坐在值班室,对着镜子看自己,看了很久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他在确认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小伙子,”老头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老陈那孩子我认识十年了。他走之前那阵子,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你要是还来得及,就早点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老头说,“你是来看B-12的,对吧?老陈留下的那点东西,都在这只柜子里头。柜子现在是空的,还有人没死透。”
他顿了顿:“柜子空着不等于没东西。你仔细看看。”
我愣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B-12的柜门。
柜门内侧,五道抓痕的下方,靠近锁扣的位置,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片。纸片折了两折,用透明胶带固定在金属壁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伸手,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展开,是一张签收单的存根联。抬头印着一行小字:死亡同意书(存根联)。存根联上签收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墨迹已经发黄发暗。
陈卫东。
可那三个字的笔迹,落笔重,收笔轻,笔锋带着一点向右的拖尾。
和我写的一模一样。
我攥着那张存根联,站在空柜子前,很久没动。老陈的右手残疾,写字歪扭,可这张存根联上的字,工整、熟练,和我的字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签下了两份同意书。
我抬头,老头已经走到冷藏室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东西拿好,别弄丢了。老陈留下的,都不是给外人看的。”
他走了。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