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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08:41:02

玄尘界,东玄大陆,中州。

大胤皇朝的皇都天胤城,立在中州之内已有三千年。

这座城太大,大到一个寻常人走上一辈子,也未必能把外城一百零八坊都走完;这座城也太高,高到城北皇宫的金瓦在晨光里一亮,连云层都像被压低了三分。

天胤城中有皇族,有王侯,有上宗别院,也有大大小小的修行世家。

纪家便是其中之一。

若放到大胤皇朝之外,纪家自然算得上一方大族。明面上,族中有问道境老祖坐镇,家主纪衡川亦是问道中期,门下供奉、客卿、族兵、产业,样样不缺。寻常修士若能攀上纪家一条旁枝,便足以在许多郡城里横着走。

可在天胤城里,纪家又算不得顶尖。

皇族之下有五大家族,沈、裴、纪、陆、司徒并称皇都五姓。五家之后有上宗驻城与诸多世家。纪家在五家中居中,近百年最是低调,却依旧比下绰绰有余,最懂规矩,也最会让别人守规矩。

今日是纪家一年一度的测脉日。

天刚亮,纪家东院的演武场便挤满了人。

青石铺成的演武场足有百丈宽,四方立着玄铁枪架,中央则摆着一座半人高的测脉玉碑。玉碑通体青白,碑面刻着九道细长灵纹,远远看去,像九条沉睡在石中的蛇。

纪家年轻子弟按支脉列队,年纪小的不过八九岁,大些的也就十六七岁。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有人故作镇定,还有人不时看向高台上的长老席,盼着自己今日能一举出名。

高台上,三长老纪元衡坐在正中。

他须发半白,身形清瘦,穿一件深青色长袍,袖口绣着纪家族纹。那族纹是一笔古篆“纪”字,字形方正,像规矩,也像刀尺。

“今日测脉,不为争强斗狠,只为明根骨,定去路。”

纪元衡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压下了满场嘈杂。

“修行第一步,淬体。筋骨、皮肉、气血,皆要打磨。体弱者,引灵入身也是空谈。”

演武场上,孩子们纷纷挺直了背。

“第二步,开脉。人体灵脉有隐有显,能开几脉,脉象宽窄,灵气行走是否顺畅,都会影响前期修行。开三脉,可入外院修行;开五脉,可入内院;开七脉以上,族中另赐资源。”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那开九脉呢?”

旁边年长些的少年立刻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闭嘴。”

可纪元衡还是听见了。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没有责怪,只淡淡道:“开九脉者,自是上等资质。但天资不是道行,开脉也不是登天。天胤城里从不缺少年天才,缺的是能走到最后的人。”

这句话落下,场边许多人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纪家这些年最出名的开九脉者,正是纪照玄。

十二岁开九脉,十五岁入聚灵。

那年纪家长房大摆宴席,皇都几家相熟世家都派人送过礼,连沈、裴几家的旁支也递过贺帖。所有人都说纪家这一代有了撑门面的人物,若纪照玄肯沉心修炼,二十岁前未必不能踏入灵海。

可惜三年过去,那位纪家少主依旧停在聚灵境后期。

倒不是不能破境。

而是他不肯好好修。

有人曾私下说过,纪照玄若把惹事的心思分一半在修炼上,如今早该是天胤城年轻一辈里有名的人物。可他偏偏每日斗犬走马,醉酒听曲,今日和寒门修士争一株灵草,明日又把哪个旁支子弟打得下不来床。

天赋是真的。

恶名也是真的。

纪元衡没有再提那个名字,只抬手示意测脉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二房的孩子,名叫纪安,刚满九岁。他把手按在玉碑上,闭眼运气。片刻后,碑面亮起三道灵纹,光芒细而平稳。

“三脉,下等偏中,可入外院。”

纪安脸色一白,却还是规矩行礼退下。

第二个孩子开了四脉。

第三个开了五脉,引来一阵低低惊呼。

一直到第十一人,玉碑才亮起第七道灵纹。那是个眉眼清秀的少女,出身旁支,父亲只是纪家一处药铺管事。七道灵纹亮起时,她自己都怔住了。

纪元衡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纪兰,开七脉,入内院。赐聚气丹三枚,淬体散十副。”

少女连忙跪下谢恩,声音都在发抖。

人群里顿时响起羡慕声。

开七脉,便算得上不错的苗子。若日后不出差错,聚灵境几乎稳了,甚至有机会冲一冲灵海。对旁支子弟而言,这已是改命的机会。

可很快,另一道不合时宜的笑声响了起来。

“开七脉也值得这么高兴?”

演武场入口处,有人慢悠悠走了进来。

那人穿一身月白锦衣,腰间系着黑玉带,还垂着一枚青玉纳物佩,衣料一看便不是凡品。可他偏偏衣襟松散,袖口半挽,像是刚从哪处暖阁里睡醒。肩上还懒洋洋扛着一杆旧枪。

旧枪长近一丈,枪身乌黑,枪缨却褪了色,怎么看都不像皇都世家少主该拿的东西。

可他一进场,原本嘈杂的演武场便静了几分。

纪照玄。

纪家长房嫡子,也是纪家这一代最让长老们头疼的人。

纪兰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旁边几个旁支少年低下头,不敢看他。

纪元衡皱眉道:“照玄,今日测脉,你又迟了。”

纪照玄打了个哈欠,眼角带着一点懒散笑意。

“三叔公,我又不测脉。十二岁测过的东西,总不能年年把手放上去给人看热闹吧?”

这话说得轻慢,却没人能反驳。

十二岁开九脉,是纪家这些年谁都绕不过去的事。

纪元衡看着他,声音沉了些:“开九脉不是你荒废修行的理由。”

纪照玄把旧枪从肩上放下,枪尾轻轻点在青石地面。

“我也没荒废。”

场边有人忍不住撇嘴。

纪照玄听见了,偏头看去。

那是一个外姓少年,穿着纪家客卿弟子的灰衣,约莫十六岁,脸色有些发紧。他叫周砚,是纪家一位客卿从外城带来的弟子。周砚出身寒门,却开了六脉,又肯吃苦,近来很得外院执事看重。

纪照玄笑了笑。

“你不服?”

周砚脸色微变,低头道:“不敢。”

“不敢就是不服。”

纪照玄往前走了两步,旧枪在掌心一转,枪尖没有出鞘,却仍让周围几个少年下意识后退。

纪元衡冷声道:“照玄,今日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纪照玄像是没听见,只看着周砚:“你方才那眼神,是觉得我占着九脉天赋不修炼,浪费了?”

周砚抿紧嘴唇。

纪照玄道:“说话。”

周砚沉默片刻,终于抬头。

“少主天资过人,本该为族中表率。”

这句话说得很稳,也很干净。

场上不少人却暗暗替他捏了把汗。

果然,纪照玄笑意淡了些。

“表率?”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词,慢慢走到周砚面前。

“你一个外姓客卿弟子,吃纪家的米,用纪家的药,站在纪家的演武场上,倒教起纪家的少主该怎么做人了?”

周砚脸色涨红。

纪照玄抬枪,枪杆轻轻压在他的肩上。

并不重。

至少一开始不重。

可下一刻,周砚双膝猛地一颤,脚下青石竟被踩出两道细裂。

聚灵境后期的灵力顺着枪杆压下,像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按住了他的肩骨。

周砚咬牙支撑,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少主。”纪元衡的声音已经带了怒意。

纪照玄没有回头。

“三叔公,我又没伤他。”

他看着周砚,语气仍是散漫的:“记住了,天胤城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你若觉得我这种人不配开九脉,就自己爬上来,把我踩下去。站在下面讲表率,没人听。”

周砚肩膀发抖,却没有跪。

纪照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就在这时,场边传来一道低低的嗤笑。

“欺负一个开六脉的外姓弟子,很有意思?”

众人循声望去。

演武场西侧的石锁架旁,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

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色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结实得像被山石磨过。和演武场上那些衣着齐整的纪家子弟不同,他脚边摆着一排沉重石锁,掌心还有未干的白色石粉。

纪沉岳。

旁支子弟,废脉,炼体。

许多人看他的眼神,比看周砚更轻。

因为周砚至少开了六脉,而纪沉岳当年测脉时,九道灵纹只亮了一道半。这样的脉象,放在修行世家里,几乎等于被判了死路。若不是他姓纪,连外院都未必进得来。

纪照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教我做人?”

纪沉岳神色平静:“不敢。”

“不敢就是不服。”

同样的话,他又说了一遍。

纪沉岳没有低头,只道:“我只是觉得,少主若真想让人服,演武场上有的是灵海境的族兄。挑周砚,没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场上气氛顿时紧了。

纪照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纪沉岳,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纪沉岳不说话。

纪照玄松开压在周砚肩上的枪杆。

周砚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摔倒。他的肩膀已经青了一片,却终究没有断骨。

纪照玄把旧枪重新扛回肩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外姓,一个废脉,倒都挺有骨气。”

有人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纪沉岳眼神微沉。

纪照玄却先一步转头,目光扫过那些发笑的纪家子弟。

“笑什么?”

那几人立刻噤声。

纪照玄慢悠悠道:“废脉怎么了?练不出灵力就去练骨头。纪家养的是人,不是只会拜灵脉的狗。”

这句话说得随意,像他平日里任何一句伤人的混账话。

可纪沉岳却怔了一下。

纪照玄并没有看他。

他只是嫌那些人的笑声刺耳,嫌他们借自己的话去踩别人,显得很没眼色。

纪元衡坐在高台上,沉默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纪照玄混账。

可更让他头疼的是,这个少年并非蠢坏。有时候他随手做出的事,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善是恶;他能把人踩进泥里,也能在下一刻嫌泥脏了自己的鞋,顺手把人拽起来。

这样的人,最难教。

因为他还没有真正照见自己。

测脉继续。

玉碑上的灵纹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被记入内院名册,也有人被安排去族中铺子、矿场、药园。

日头渐高,天胤城上空有飞舟掠过,舟身刻着大胤皇朝的金龙纹。更远处,皇宫方向传来钟声,厚重而悠长。

纪照玄靠在枪架旁,半眯着眼,像是要睡着。

周砚站在人群后,肩膀仍在发疼。

纪沉岳则重新走回石锁架前,弯腰握住最重的一只石锁。

那石锁重三百斤,寻常开脉境子弟搬动都吃力。他却一声不吭,将其提起,一下,又一下,汗水顺着额角滚落,砸在青石上。

没有人在意他。

除了高台上的纪元衡。

也除了纪照玄。

纪照玄睁开眼,看了那边片刻,又很快移开目光。

他并不知道,自己方才随口说出的那句话,会被纪沉岳记很多年。

他更不知道,不久之后,当天胤城的火烧红半边夜空,当纪家的血流过祖祠石阶时,那个被所有人称作废脉的旁支少年,会用一身血肉替他撑住一条活路。

此刻的纪照玄只觉得无趣。

测脉无趣。

族规无趣。

旁人的敬畏无趣,怨恨也无趣。

他抬头看向纪家祖祠的方向。

祖祠在东院最深处,平日不许小辈擅入。祠后另有一座锁塔小院,院门常年落锁,门缝里只看得见一尊黑色矮塔的模糊影子。纪照玄小时候曾想翻进去看看,被父亲罚跪了一夜。

不知为何,今日他肩上那杆旧枪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错觉。

纪照玄低头看了看枪身,皱眉。

旧枪安静如初,乌黑枪杆上连半点灵光都没有。

他很快失了兴趣。

“三叔公,我走了。”

纪元衡眉头一皱:“测脉未完,你去哪?”

纪照玄已经转身朝外走去。

“皇城南市。”

他说得理直气壮。

“听说今日有一匹赤鳞马入市,我去看看。”

纪元衡终于忍不住拍案:“纪照玄!”

少年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告别。

演武场上,一众纪家子弟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各异。

有人羡慕,有人畏惧,有人厌恶。

纪沉岳停下举石,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眼神沉默。

天胤城的风从高墙外吹进来,带着皇都独有的繁华气,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

那一日,纪家测出三个开七脉的苗子,一个开八脉的嫡系少年。

可后来许多人回想起这天,记住的却不是玉碑亮了几道灵纹,也不是三长老讲过什么修行道理。

他们只记得纪照玄扛着一杆旧枪,懒散地走出演武场。

像一个从不知道天会塌下来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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