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胤城分内外两重。
内城高墙九丈,宫阙、王府、门阀府邸、上宗别院皆在其中。那里每一条街都宽得能让八驾马车并行,每一座府门前都有甲士守着。寻常百姓若无路引,连靠近内城门三十丈都会被喝退。
外城则大得多,也乱得多。
一百零八坊沿着护城河铺开,商铺、酒楼、药坊、兵器行、斗兽场、马市、散修客栈、外宗驻点,各有各的规矩,也各有各的靠山。
南市便是外城最热闹的地方。
这里离内城不远,却又不归那些高门大户直接管束。皇朝市署在此设衙,城卫军每日巡街,明面上规矩森严,可真正能在南市开大铺子的,背后不是门阀旁支,就是皇都世家。
纪照玄到南市时,日头刚过正午。
他没有坐车。
一身月白锦衣,一杆乌黑旧枪,就这么从纪家东院一路晃到南市,走得不快,也不避人。沿路有人认出他,远远便退开几步,像是怕被他看见,又像是怕看不见他。
“纪家那位?”
“除了他还有谁,扛着那杆破枪到处晃。”
“小声些。前月刘家二公子不过说了句破枪,被他按在玉春楼门口打掉两颗牙。”
“刘家也就外城小族,哪里敢真找纪家讨说法。”
“可不是。纪家在天胤城算不得最上等,但压咱们这种人,还不是抬抬手的事。”
这些话声音压得很低。
可纪照玄听力不差。
他听见了,也懒得回头。
天胤城里的人背后骂他,比当面怕他要多得多。他从前还会转身找人麻烦,后来发现骂他的人实在太多,便只挑听得顺耳的揍一顿,听得不顺耳的反而算了。
比如“祸害”二字,他听得多了,已经没什么新意。
但若有人说他那杆枪是破枪,他通常忍不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旧枪是他十二岁开九脉那年,从纪家祖祠外那座旧枪架上取下来的。
说是取,其实更像随手一拽。
那日族中测脉,九条显脉亮满测脉碑,祖祠前站了很多人。纪照玄嫌长辈们说话太久,路过旧枪架时,看见这杆乌黑长枪斜靠在最角落,枪缨褪色,枪身无光,像被人忘了很多年。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伸手便拿了。
族中枪师后来仔细看过,说枪材不明,灵性全无,连一件下品灵兵都算不上。父亲让他换一杆好的,他没换。
倒不是念旧。
只是这杆枪到了他手里,沉得刚好,冷得也刚好,像早就等在那里。
南市最中间有一条长街,名叫万货街。
街东卖丹药,街西卖兵器,街尾便是马市。大胤皇朝以骑军立国,皇都子弟无论真会不会骑,都爱养几匹好马装门面。若能买到带妖兽血脉的灵驹,便更是值得摆上三五日酒席。
纪照玄今日听说的赤鳞马,就在万货街尾的青骊马行。
青骊马行占地极大,门口立着两尊铜马,马腹刻着符文,四蹄下有淡淡风纹流转。门匾下站着两个聚灵境护卫,见纪照玄走来,脸上同时挤出笑。
“纪少。”
纪照玄瞥了他们一眼:“马呢?”
护卫连忙让路:“在后场,今日刚从北境商队送来。掌柜知道纪少要来,已经留了前排雅座。”
“我什么时候说要雅座了?”
护卫一噎。
纪照玄已经越过他们进了门。
青骊马行后场是圆形斗马场,四周设了两层看台。下层坐着外城富商、散修头目、客卿弟子,上层坐着皇都各家子弟。越往上,椅子越宽,茶越好,旁人的目光也越会避让。
纪照玄来得不算早。
可他一进场,上层正中的几个少年便自动挪了位置。
不是因为喜欢他。
是因为没人想和他争那个位置。
纪照玄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旧枪横在膝上。
旁边一个圆脸少年低声笑道:“纪少,今日怎么来得这样迟?再晚些,那匹赤鳞马可就被人买走了。”
纪照玄认得他。
赵家的赵允,皇都消息世家子弟,平日最爱凑热闹。赵家不入五大家族,却在皇都商路和消息场里很有根脚,与纪家互相看不上,却又谁也不能轻易压死谁。
“谁买?”
赵允抬了抬下巴,指向下层。
下层人群里,站着一个穿旧甲的青年。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肤色黝黑,背脊挺直,左臂缠着一圈布,布里隐约渗着血。他身边没有随从,只握着一个旧布袋,袋口露出几枚灵石。
赵允道:“北境边军退下来的小校尉,叫韩峥。听说他哥哥死在北境,留下一笔军功赏。他想买这匹赤鳞马,回边关给他那支残骑补个头马。”
纪照玄挑眉:“边军的人,跑皇都南市买马?”
赵允嗤笑:“北境送来的军马,好的先入皇厩,再入王侯府,剩下的才轮到马市。他不来这儿,还能去哪儿?不过就他那点灵石,今日多半白跑。”
纪照玄看向场中。
马行掌柜已经走上高台。
那是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他先朝上层各家子弟拱手,又朝下层客人拱手,最后才拍了拍掌。
后场铁门打开。
四个驯马人牵出一匹高大的赤色灵马。
那马通体赤红,颈侧生着细密鳞纹,四蹄踏地时隐有火星溅起。它显然还没被驯服,刚入场便猛地昂首,鼻间喷出白气,将最近一个驯马人撞得踉跄后退。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掌柜笑道:“诸位贵客好眼力。此马出自北境赤岭,体内有一丝炎兽血脉,虽未入品阶,却耐寒、耐战、耐长途奔袭。若以灵草养上三年,未必不能生出一缕妖力。”
“底价,三百下品灵石。”
话音刚落,下层便安静了一瞬。
三百下品灵石,对皇都世家子弟不过几场酒钱,对许多散修而言却是数年积蓄。
韩峥第一个开口:“三百二十。”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很快有人加到三百五十。
韩峥再次开口:“三百八十。”
价格一点点往上抬。
到了五百时,下层已经没人再喊。上层几个世家少年开始接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买一件新披风。
韩峥沉默许久,终于咬牙道:“五百三十。”
他攥着旧布袋的手背青筋突起。
赵允在旁边笑了一声:“还真舍得。”
纪照玄忽然道:“一千。”
满场一静。
掌柜脸上的笑几乎藏不住:“纪少出价一千下品灵石。”
韩峥抬头看向上层。
他的眼神很沉,不像愤怒,更像某种被压住的东西终于烧到了骨头边。
纪照玄倚着椅背,低头看他:“怎么,不跟了?”
韩峥没有说话。
赵允笑道:“纪少,人家是边军退下来的,哪里跟得起。”
纪照玄道:“跟不起就别来皇都马市。天胤城的东西,什么时候按你想要就归你?”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巴掌扇在许多人脸上。
下层不少散修脸色都变了。
韩峥终于开口:“纪少买这匹马,是要上战场,还是要摆在府里给人看?”
场上气氛骤然一紧。
纪照玄笑了。
“你管我?”
韩峥盯着他:“北境死了很多人。”
“又不是我杀的。”
这句话出口,连赵允都不笑了。
韩峥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圈。
纪照玄却像没察觉,继续道:“你若真想要,就加价。若加不起,就闭嘴。别拿死人压我,皇都每天都死人。”
掌柜连忙打圆场:“纪少出价一千,可还有贵客加价?”
没人说话。
一千下品灵石买一匹未入品的赤鳞马,已经远超本价。更重要的是,没人愿意为了这匹马得罪纪照玄。
掌柜正要落槌,场中的赤鳞马忽然猛地嘶鸣一声。
它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前蹄高高扬起,脖颈处的赤鳞一片片竖起。牵马的四个驯马人同时拉紧缰绳,却被它硬生生拖出数步。
“按住!”
掌柜脸色一变。
赤鳞马猛地挣断一根缰绳,朝看台下方撞去。
那里正站着一个卖水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过七八岁,提着木桶,原本是来给客人送茶水的。眼见赤鳞马冲来,她吓得站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场中修士不少。
可事发突然,离得最近的几人第一反应都是后退。
一道白影从上层掠下。
纪照玄人还在半空,旧枪已经点出。
没有灵光大作,也没有什么玄妙招式。
枪尾先挑飞木桶,水泼了赤鳞马一脸;枪杆随后横压,精准压在马颈下三寸。赤鳞马前冲之势被硬生生带偏,四蹄在青石地面犁出长长火痕,擦着小女孩身侧撞向空地。
纪照玄落地,手腕一沉。
旧枪弯出一个极细的弧度,又瞬间弹直。
赤鳞马被压得前膝一软,轰然跪地。
全场死寂。
许多人这才想起来,纪照玄再怎么荒唐,也是十二岁开九脉、十五岁入聚灵的纪家少主。
他的枪,至少在年轻一辈里,从来不算弱。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
纪照玄皱眉看她:“哭什么,又没踩死。”
这话实在难听。
可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中品灵石,随手丢进她怀里。
“桶赔你。剩下的买糖。”
小女孩抱着灵石,哭声都卡住了。
韩峥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纪照玄没看他,只低头看跪在地上的赤鳞马。
那马颈侧有一道旧伤,被鳞片遮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方才大概是驯马人暗中用了刺兽针,碰到了旧伤,才让它突然发狂。
纪照玄转头看向掌柜。
掌柜额头冒汗:“纪少,这……”
纪照玄道:“一千灵石,我买的是马,不是被你们扎废的畜生。”
掌柜连忙道:“小人不敢,小人马上换药,请最好的兽医。”
纪照玄把旧枪往地上一点。
“不用。”
他看向韩峥:“你不是想要?”
韩峥一怔。
纪照玄道:“五百三十灵石,给我。”
赵允在上头愣住:“纪少?”
韩峥也皱眉:“什么意思?”
纪照玄不耐烦道:“你出到五百三十,我出一千。现在你给我五百三十,马归你。我亏四百七十,买个清净。”
韩峥没有立刻接话。
纪照玄冷笑:“怎么,便宜给你也不要?边军现在连便宜都不会占了?”
这话仍旧难听。
韩峥却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把旧布袋递过去。
纪照玄接过,随手掂了掂,里面灵石数量未必够五百三十。他也没数,只转身对掌柜道:“剩下的记纪家账上。马若三日内死了,我拆你这马行。”
掌柜连连点头,不敢多说半句。
韩峥牵住赤鳞马的缰绳。
马仍有些躁动,却比方才安静许多。
他看向纪照玄:“为什么?”
纪照玄已经重新扛起旧枪,闻言嗤笑一声。
“我乐意。”
韩峥道:“你方才羞辱我。”
“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谢你。”
纪照玄偏头看他,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谁稀罕。”
他说完便往外走。
身后看台上的人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纪照玄今日又发了疯,先抢马,后让马。有人觉得他不过是享受把人踩下去再施舍的快感。也有人低声说,这纪家少主虽然混账,倒还没混账到底。
可这种话很快被更多嗤笑压下去。
“他不过是怕马死在手里丢人。”
“也可能是怕边军闹起来,纪家长辈责罚。”
“纪照玄能有什么好心。”
这些话,纪照玄依旧听见了。
他也依旧没有回头。
走出青骊马行时,南市长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丹香、酒气、马粪味、脂粉香、铁器烧红后的火气混在一起,像整座皇都的外衣,被太阳晒得发烫。
纪照玄沿街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街角有两个城卫军正在驱赶一个老摊贩。
那摊贩卖的是旧符纸和残破玉简,多半不值钱,却占了半截街角。城卫军嫌他挡了贵人车驾,踢翻了他的木箱。几十张符纸散了一地,被行人踩得皱烂。
纪照玄原本已经走过去。
可其中一张符纸被风吹起,落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符纸上画着一道残缺阵纹,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乱画。可不知为何,他肩上的旧枪又轻轻震了一下。
纪照玄皱眉。
今日这破枪怎么回事?
老摊贩跪在地上捡符纸,嘴里不停说着好话。城卫军不耐烦,抬脚又要踢。
纪照玄忽然开口:“那箱东西,我要了。”
城卫军动作一顿,回头看清他的脸,立刻换了神色。
“纪少。”
老摊贩也愣住了。
纪照玄随手丢下一枚中品灵石。
“够不够?”
老摊贩连连点头:“够,够,太够了。”
纪照玄弯腰捡起那张残符,随手塞进袖里,又看了城卫军一眼。
“东西我买了。谁再踩,就是踩我的。”
城卫军哪里敢接话,只能赔笑退开。
老摊贩抱着木箱,千恩万谢。
纪照玄却听得烦。
“滚远点卖。下次再挡路,没人救你。”
老摊贩的谢声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敢低头退走。
长街旁,有人悄悄看着这一幕。
纪照玄买下一箱破符纸的消息,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版本。
有人会说他强买强卖。
有人会说他当街羞辱老摊贩。
也有人会说他拿纪家的势压城卫军。
这些说法都不算全错。
因为纪照玄自己也分不清,他方才到底是看那老摊贩可怜,还是因为旧枪震了一下,还是单纯不喜欢城卫军那一脚。
他只是觉得烦。
烦这皇城太吵。
烦人人都有规矩,却人人都欺软怕硬。
更烦自己明明知道这些,却仍旧是其中最会仗势欺人的那个。
这个念头只在心头闪了一下,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纪照玄抬头,看向内城方向。
天胤城高墙巍峨,皇宫金瓦在远处亮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于是他扛着枪,提着一箱破符纸,转身往纪家走。
那一天,南市许多人都记住了两件事。
第一,纪家少主用一千灵石抢了一匹赤鳞马,又莫名其妙把马让给了一个边军小校尉。
第二,他买了一箱谁都看不上的破符纸,还为了那箱破纸让城卫军低头。
没人知道,那箱破符纸里夹着一张残阵图。
也没人知道,那张残阵图上的线条,和纪家祖祠黑塔地下某处沉寂多年的古阵,有一角极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