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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08:41:02

纪照玄第二日醒来时,天还没亮。

不是他自己想醒。

照雪院外有人敲门,敲得不急,却一声接一声,像能敲到人骨头里去。

纪照玄翻身把被子蒙过头。

门外的人停了一息,又继续敲。

“少主,三长老在内院枪坪等你。”

纪照玄闭着眼:“让他等。”

门外小厮声音发颤:“三长老说,若少主一炷香内不到,他便亲自来请。”

“请”这个字说得很轻。

可纪照玄知道,纪元衡所谓亲自来请,大概就是把他从床上拎出去。

他在床上僵了片刻,终于掀开被子坐起。

窗外天色青黑,远处皇城钟声尚未响,整座纪家还沉在晨雾里。照雪院的灯昨夜燃到很晚,桌上仍摊着那片残符碎角,乌黑旧枪压在旁边,安静得像一根普通木头。

纪照玄盯着它看了许久。

旧枪没有再震。

他冷笑一声:“昨晚挺能闹,今日装死?”

旧枪自然不答。

一炷香后,纪照玄到了内院枪坪。

枪坪在纪家东院偏北,地面铺的是黑铁石。此石坚硬,寻常开脉境全力一击也只能留下浅痕,纪家练枪的子弟每日都要在这里站桩、刺枪、练步。

天还未亮,枪坪上已有二十余人。

他们多是纪家内院子弟,年纪从十二三到二十不等。有人手持木枪,有人持铁枪,还有几人已经换上了下品灵兵。枪尖在晨雾里起落,带出细碎风声。

纪元衡站在枪坪边,手里拿着一根戒尺。

那戒尺比寻常尺子长一些,颜色暗沉,表面有细密纹路。纪照玄小时候挨过它两次,知道那东西打人不见血,却能疼到骨头缝。

“迟了半柱香。”

纪元衡看着他。

纪照玄打了个哈欠:“三叔公,我已经很快了。”

纪元衡道:“今日多加五百枪。”

纪照玄脸上的睡意立刻没了。

“五百?”

“嫌少?”

“不少。”

纪元衡指向枪坪中央:“站桩,平刺。先三千枪。”

枪坪上不少纪家子弟偷偷看过来。

纪照玄平日极少来枪坪,即便来了,也多半是心血来潮。凭着聚灵境后期的灵力和九脉天赋,他随便练几下便能压过许多人。久而久之,族中子弟对他的枪既服又不服。

服的是天赋。

不服的是他从不肯真正吃苦。

纪照玄走到枪坪中央,把旧枪提在手里。

“木枪。”

纪元衡忽然开口。

纪照玄皱眉:“我用自己的枪。”

纪元衡道:“你的枪太重,也太顺手。今日练的是基础,换木枪。”

“基础?”

纪照玄笑了。

“三叔公,我十二岁就不练这些了。”

纪元衡看着他:“所以你十七岁还在聚灵境后期。”

这句话一出,枪坪上立刻安静了些。

纪照玄脸上的笑淡了。

他把旧枪往旁边枪架上一放,随手取下一杆白蜡木枪。

木枪很轻。

轻得他有些不适应。

纪元衡道:“聚灵境,不是把灵气塞满丹田便算成了。聚灵成环,灵力周行,开脉越多,灵力流转越快。但若只会仗着脉多,灵力散而不凝,冲击灵海时便会像一盆水泼进沙地,聚不成海。”

他说这话时,不只是在训纪照玄,也是在讲给枪坪上所有子弟听。

“灵海境为何叫灵海?”

一个年纪较小的子弟低声答:“丹田灵力由溪成湖,由湖成海。”

纪元衡点头。

“不错。可湖海不是水多便成。要有岸,要有底,要有潮汐。修士冲击灵海,便是要以灵力反复冲刷丹田壁垒,稳住根基,开出能承载灵力之海的内景。”

他看向纪照玄。

“你开九脉,聚灵快,这是天赋。可你灵力流转太急,枪意浮,心也浮。你若这样冲灵海,轻则境界虚浮,重则灵海开裂,日后凝台无望。”

纪照玄握着木枪,没说话。

纪元衡继续道:“平刺三千,不许用灵力。只准用筋骨、气血、步法。”

纪照玄忍不住道:“不用灵力,那我和淬体境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淬体境知道自己不会飞,所以肯走路。”

纪元衡的戒尺轻轻敲了敲掌心。

“你觉得自己会飞,便连路都忘了怎么走。”

枪坪上有人低头忍笑。

纪照玄扫了一眼,没人敢真笑出声。

他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第一枪刺出。

木枪破开晨雾,发出一声轻响。

纪元衡皱眉:“肩高了。”

第二枪。

“腕散。”

第三枪。

“脚下虚。”

第四枪。

“腰没送出去。”

第五枪刚刺到一半,纪元衡的戒尺便抽在他手臂上。

啪的一声。

纪照玄手臂一麻,木枪险些脱手。

他猛地回头:“三叔公!”

纪元衡面无表情:“看我做什么?看枪。”

纪照玄咬了咬牙,继续刺。

一百枪后,他脸上没了笑。

五百枪后,手臂开始发酸。

一千枪后,汗水顺着下颌滴在黑铁石上。

不用灵力的平刺,远比他想的难。

他过去练枪,习惯以灵力催动,枪出如风,声势好看,威力也不差。可如今被纪元衡按着只用筋骨发力,他才发现自己许多动作都是虚的。枪尖看似稳,实际微微发飘;步子看似快,落地却不够沉。

这些破绽,平日被灵力盖住了。

一旦灵力撤去,便全露了出来。

纪照玄心里越发烦躁。

偏偏纪元衡还在旁边一句一句挑。

“枪不是扇子,不是让你拿来摆样子的。”

“刺出去之前,先问问自己要刺哪里。”

“力从脚起,不是从你那张嘴起。”

枪坪上几个子弟终于没忍住笑。

纪照玄猛地转头。

纪元衡的戒尺又落在他肩上。

“分心,加一百。”

纪照玄闭了闭眼。

他现在很想把这木枪折了。

可一想到三个月入灵海,祖祠黑塔,旧枪异动,还有父亲昨夜那句“我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开九脉的纪照玄”,他又硬生生忍住。

两千枪时,天光已经大亮。

内院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纪照玄刺枪的动作顿了顿。

那脚步声很特别。

不快,却沉。

像有人一步一步踩在地里。

纪沉岳扛着一根黑铁柱走进枪坪。

那黑铁柱足有碗口粗,长过一丈,两端挂着石锁,合在一起少说也有千斤。他赤着上身,肩背汗水蒸腾,皮肤上隐隐有青紫旧痕。每走一步,黑铁石地面便传来沉闷回声。

枪坪上的子弟纷纷看去。

有人低声道:“他又去负重绕院了?”

“听说天不亮就开始了。”

“废脉炼体,也只能靠这些笨功夫。”

“可他力气是真吓人。”

纪沉岳像没听见这些议论,扛着铁柱走到枪坪边,放下。

轰的一声。

石锁砸在地上,震得附近几个少年脚下发麻。

纪元衡看了他一眼:“今日练完了?”

纪沉岳拱手:“负重三十圈,石锁五百,铁桩一百。”

纪照玄嘴角抽了抽。

这人疯的?

纪元衡却只是点头:“去药房领一副淬骨散。”

“是。”

纪沉岳转身要走。

纪照玄忽然开口:“站住。”

纪沉岳停下。

纪照玄木枪一转,指向他。

“你昨日不是说,挑周砚没意思?”

纪元衡眉头一皱:“照玄。”

纪照玄却盯着纪沉岳:“来,陪我练练。你不是有骨气吗?”

枪坪上顿时安静下来。

纪沉岳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枪,又看了看纪元衡。

纪元衡本想阻止,沉默片刻后,却道:“不用灵力。”

纪照玄一怔:“三叔公?”

“你不是要练?”

纪元衡淡淡道:“不用灵力,只比筋骨、步法和枪架。沉岳不用兵器。”

纪照玄笑了。

“他不用兵器?”

纪沉岳道:“我不用。”

纪照玄觉得这人实在有点讨厌。

讨厌的不是他狂。

而是他明明说得平静,却比狂更让人不舒服。

两人站到枪坪中央。

纪照玄手持木枪,纪沉岳赤手空拳。

按理说,长枪对空手,占尽距离优势。更何况纪照玄修为高出纪沉岳不少,即便不用灵力,眼力、反应、身体底子也不是寻常淬体炼体者能比。

第一枪刺出时,他甚至没太认真。

然后他刺空了。

纪沉岳侧身半步,避开枪尖,右手顺着枪杆一扣。

纪照玄手腕一沉,木枪险些被按偏。

他眼神一冷,枪杆横扫。

纪沉岳不退反进,肩膀硬吃木枪中段,脚下猛地一踏。

砰。

纪照玄被撞退两步。

枪坪上一片哗然。

纪照玄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不疼。

但很丢人。

纪沉岳收手,平静道:“少主的枪,太飘。”

这句话和纪元衡方才说的几乎一样。

可从纪沉岳嘴里说出来,纪照玄格外不爱听。

他冷笑:“再来。”

第二次,他认真了许多。

木枪连刺三下,分别取肩、喉、胸,速度极快,虽没用灵力,却有多年枪感在。纪沉岳这次没有全避,左臂挡了一下,手臂上立刻多出一道红痕。

但他仍旧冲了进来。

炼体者最怕被兵器拉开距离。

可一旦贴近,长兵便会变得束手束脚。

纪照玄知道这个道理,却没想到纪沉岳贴得这么狠。他像一块被山洪推下来的石头,硬,沉,不讲道理。

木枪被压住。

纪沉岳一拳停在纪照玄腹前三寸。

若是真打,这一拳足以让纪照玄半日直不起腰。

纪照玄脸色彻底沉了。

纪元衡道:“看见了吗?”

纪照玄没说话。

纪元衡走到他面前。

“你有灵力,有天赋,有好枪,所以你习惯用这些东西压人。可若有人不怕你压,不让你拉开距离,你的枪便乱了。”

他指了指纪沉岳。

“沉岳经脉不通,灵力修行慢,所以他知道自己每一步都不能虚。你开九脉,却连脚下都不稳。”

纪照玄握紧木枪。

纪沉岳站在对面,手臂上的红痕慢慢肿起。他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安静看着纪照玄。

这种眼神比嘲讽更让纪照玄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纪沉岳道:“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少主什么时候肯好好握枪。”

纪照玄一怔。

枪坪上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这句话并不重,甚至没有半点责备。可纪照玄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某个灰头土脸的小孩被人推在演武场边,咬着牙不肯哭。

他记不清那小孩的脸。

却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过一句什么。

练不出灵力,就去练骨头。

纪照玄皱起眉。

“你小时候,我是不是见过你?”

纪沉岳眼神微动。

过了片刻,他道:“少主见过很多人。”

这话像回答,又像没有回答。

纪元衡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追问。

“今日到此为止。”

纪照玄愣住:“三千枪还没完。”

纪元衡道:“欠着。下午补。”

“下午?”

“你禁足十日,每日三个时辰。你以为一上午便结束?”

纪照玄很想骂人。

纪元衡又道:“沉岳,从今日起,你每日练完自己的功,来枪坪陪他半个时辰。只比基础,不准用灵力。”

纪沉岳拱手:“是。”

纪照玄立刻道:“我不同意。”

纪元衡看着他:“你可以去找家主说。”

纪照玄闭嘴了。

纪沉岳重新扛起黑铁柱,准备离开。

经过纪照玄身旁时,他停了一下。

“少主。”

纪照玄没好气:“又怎么?”

纪沉岳道:“木枪轻,不代表它没有分量。”

说完,他扛着铁柱走出枪坪。

纪照玄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枪。

很轻。

轻得不像他平日扛在肩上的旧枪,也不像那些镶金嵌玉的灵兵。

可方才有那么一瞬,他竟真的觉得这杆木枪很重。

重在手腕。

也重在心口。

纪元衡走到他身边,声音难得缓了些。

“照玄,枪是长兵,最忌心浮。”

纪照玄没有说话。

纪元衡道:“你父亲让你三个月入灵海,不是逼你争一口气。是因为你若一直这样浮下去,早晚会死在天胤城。”

纪照玄抬头。

纪元衡望向内城方向。

“你以为皇都里那些人只是怕纪家?不,他们也在看纪家。看纪家老祖还能闭关多久,看你父亲能不能问道,看纪家这一代有没有人接得住门楣。”

“你是长房嫡子,开九脉。你可以不喜欢这些眼睛,但你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纪照玄忽然问:“若我接不住呢?”

纪元衡沉默片刻。

“那便会有人替你接。”

“谁?”

纪元衡没有直接回答。

“皇都从不缺想踩纪家一脚的人。”

他说完,转身离开枪坪。

纪照玄独自站在原地。

日光终于越过院墙,落在黑铁石地面上。枪坪上的其他子弟已经散去,只剩几个负责洒扫的仆役在远处低头忙碌。

纪照玄把木枪横在掌心,慢慢握紧。

他讨厌被人安排。

讨厌父亲那种失望又仍抱期待的眼神。

讨厌三叔公一句句戳破他的虚浮。

也讨厌纪沉岳那种沉默得像山一样的平静。

可他更讨厌的是,自己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许久之后,枪坪上又响起一声破风。

纪照玄重新摆开架势。

第一枪。

肩低一点。

第二枪。

腕稳一点。

第三枪。

脚下沉一点。

他刺得很慢。

慢得若是让平日那些狐朋狗友看见,定要笑他是不是被三长老打傻了。

可这一回,他没有用灵力。

也没有急着让枪声变得好听。

午后,纪元衡回来时,远远便看见少年仍站在枪坪中央。

白衣早被汗水浸透,木枪枪尖一次次刺出,仍旧有些不稳,却比清晨沉了许多。

纪元衡停在廊下,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出声。

而照雪院的桌上,那杆乌黑旧枪无人触碰,却在某一刻,极轻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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