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照玄第二日醒来时,天还没亮。
不是他自己想醒。
照雪院外有人敲门,敲得不急,却一声接一声,像能敲到人骨头里去。
纪照玄翻身把被子蒙过头。
门外的人停了一息,又继续敲。
“少主,三长老在内院枪坪等你。”
纪照玄闭着眼:“让他等。”
门外小厮声音发颤:“三长老说,若少主一炷香内不到,他便亲自来请。”
“请”这个字说得很轻。
可纪照玄知道,纪元衡所谓亲自来请,大概就是把他从床上拎出去。
他在床上僵了片刻,终于掀开被子坐起。
窗外天色青黑,远处皇城钟声尚未响,整座纪家还沉在晨雾里。照雪院的灯昨夜燃到很晚,桌上仍摊着那片残符碎角,乌黑旧枪压在旁边,安静得像一根普通木头。
纪照玄盯着它看了许久。
旧枪没有再震。
他冷笑一声:“昨晚挺能闹,今日装死?”
旧枪自然不答。
一炷香后,纪照玄到了内院枪坪。
枪坪在纪家东院偏北,地面铺的是黑铁石。此石坚硬,寻常开脉境全力一击也只能留下浅痕,纪家练枪的子弟每日都要在这里站桩、刺枪、练步。
天还未亮,枪坪上已有二十余人。
他们多是纪家内院子弟,年纪从十二三到二十不等。有人手持木枪,有人持铁枪,还有几人已经换上了下品灵兵。枪尖在晨雾里起落,带出细碎风声。
纪元衡站在枪坪边,手里拿着一根戒尺。
那戒尺比寻常尺子长一些,颜色暗沉,表面有细密纹路。纪照玄小时候挨过它两次,知道那东西打人不见血,却能疼到骨头缝。
“迟了半柱香。”
纪元衡看着他。
纪照玄打了个哈欠:“三叔公,我已经很快了。”
纪元衡道:“今日多加五百枪。”
纪照玄脸上的睡意立刻没了。
“五百?”
“嫌少?”
“不少。”
纪元衡指向枪坪中央:“站桩,平刺。先三千枪。”
枪坪上不少纪家子弟偷偷看过来。
纪照玄平日极少来枪坪,即便来了,也多半是心血来潮。凭着聚灵境后期的灵力和九脉天赋,他随便练几下便能压过许多人。久而久之,族中子弟对他的枪既服又不服。
服的是天赋。
不服的是他从不肯真正吃苦。
纪照玄走到枪坪中央,把旧枪提在手里。
“木枪。”
纪元衡忽然开口。
纪照玄皱眉:“我用自己的枪。”
纪元衡道:“你的枪太重,也太顺手。今日练的是基础,换木枪。”
“基础?”
纪照玄笑了。
“三叔公,我十二岁就不练这些了。”
纪元衡看着他:“所以你十七岁还在聚灵境后期。”
这句话一出,枪坪上立刻安静了些。
纪照玄脸上的笑淡了。
他把旧枪往旁边枪架上一放,随手取下一杆白蜡木枪。
木枪很轻。
轻得他有些不适应。
纪元衡道:“聚灵境,不是把灵气塞满丹田便算成了。聚灵成环,灵力周行,开脉越多,灵力流转越快。但若只会仗着脉多,灵力散而不凝,冲击灵海时便会像一盆水泼进沙地,聚不成海。”
他说这话时,不只是在训纪照玄,也是在讲给枪坪上所有子弟听。
“灵海境为何叫灵海?”
一个年纪较小的子弟低声答:“丹田灵力由溪成湖,由湖成海。”
纪元衡点头。
“不错。可湖海不是水多便成。要有岸,要有底,要有潮汐。修士冲击灵海,便是要以灵力反复冲刷丹田壁垒,稳住根基,开出能承载灵力之海的内景。”
他看向纪照玄。
“你开九脉,聚灵快,这是天赋。可你灵力流转太急,枪意浮,心也浮。你若这样冲灵海,轻则境界虚浮,重则灵海开裂,日后凝台无望。”
纪照玄握着木枪,没说话。
纪元衡继续道:“平刺三千,不许用灵力。只准用筋骨、气血、步法。”
纪照玄忍不住道:“不用灵力,那我和淬体境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淬体境知道自己不会飞,所以肯走路。”
纪元衡的戒尺轻轻敲了敲掌心。
“你觉得自己会飞,便连路都忘了怎么走。”
枪坪上有人低头忍笑。
纪照玄扫了一眼,没人敢真笑出声。
他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第一枪刺出。
木枪破开晨雾,发出一声轻响。
纪元衡皱眉:“肩高了。”
第二枪。
“腕散。”
第三枪。
“脚下虚。”
第四枪。
“腰没送出去。”
第五枪刚刺到一半,纪元衡的戒尺便抽在他手臂上。
啪的一声。
纪照玄手臂一麻,木枪险些脱手。
他猛地回头:“三叔公!”
纪元衡面无表情:“看我做什么?看枪。”
纪照玄咬了咬牙,继续刺。
一百枪后,他脸上没了笑。
五百枪后,手臂开始发酸。
一千枪后,汗水顺着下颌滴在黑铁石上。
不用灵力的平刺,远比他想的难。
他过去练枪,习惯以灵力催动,枪出如风,声势好看,威力也不差。可如今被纪元衡按着只用筋骨发力,他才发现自己许多动作都是虚的。枪尖看似稳,实际微微发飘;步子看似快,落地却不够沉。
这些破绽,平日被灵力盖住了。
一旦灵力撤去,便全露了出来。
纪照玄心里越发烦躁。
偏偏纪元衡还在旁边一句一句挑。
“枪不是扇子,不是让你拿来摆样子的。”
“刺出去之前,先问问自己要刺哪里。”
“力从脚起,不是从你那张嘴起。”
枪坪上几个子弟终于没忍住笑。
纪照玄猛地转头。
纪元衡的戒尺又落在他肩上。
“分心,加一百。”
纪照玄闭了闭眼。
他现在很想把这木枪折了。
可一想到三个月入灵海,祖祠黑塔,旧枪异动,还有父亲昨夜那句“我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开九脉的纪照玄”,他又硬生生忍住。
两千枪时,天光已经大亮。
内院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纪照玄刺枪的动作顿了顿。
那脚步声很特别。
不快,却沉。
像有人一步一步踩在地里。
纪沉岳扛着一根黑铁柱走进枪坪。
那黑铁柱足有碗口粗,长过一丈,两端挂着石锁,合在一起少说也有千斤。他赤着上身,肩背汗水蒸腾,皮肤上隐隐有青紫旧痕。每走一步,黑铁石地面便传来沉闷回声。
枪坪上的子弟纷纷看去。
有人低声道:“他又去负重绕院了?”
“听说天不亮就开始了。”
“废脉炼体,也只能靠这些笨功夫。”
“可他力气是真吓人。”
纪沉岳像没听见这些议论,扛着铁柱走到枪坪边,放下。
轰的一声。
石锁砸在地上,震得附近几个少年脚下发麻。
纪元衡看了他一眼:“今日练完了?”
纪沉岳拱手:“负重三十圈,石锁五百,铁桩一百。”
纪照玄嘴角抽了抽。
这人疯的?
纪元衡却只是点头:“去药房领一副淬骨散。”
“是。”
纪沉岳转身要走。
纪照玄忽然开口:“站住。”
纪沉岳停下。
纪照玄木枪一转,指向他。
“你昨日不是说,挑周砚没意思?”
纪元衡眉头一皱:“照玄。”
纪照玄却盯着纪沉岳:“来,陪我练练。你不是有骨气吗?”
枪坪上顿时安静下来。
纪沉岳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枪,又看了看纪元衡。
纪元衡本想阻止,沉默片刻后,却道:“不用灵力。”
纪照玄一怔:“三叔公?”
“你不是要练?”
纪元衡淡淡道:“不用灵力,只比筋骨、步法和枪架。沉岳不用兵器。”
纪照玄笑了。
“他不用兵器?”
纪沉岳道:“我不用。”
纪照玄觉得这人实在有点讨厌。
讨厌的不是他狂。
而是他明明说得平静,却比狂更让人不舒服。
两人站到枪坪中央。
纪照玄手持木枪,纪沉岳赤手空拳。
按理说,长枪对空手,占尽距离优势。更何况纪照玄修为高出纪沉岳不少,即便不用灵力,眼力、反应、身体底子也不是寻常淬体炼体者能比。
第一枪刺出时,他甚至没太认真。
然后他刺空了。
纪沉岳侧身半步,避开枪尖,右手顺着枪杆一扣。
纪照玄手腕一沉,木枪险些被按偏。
他眼神一冷,枪杆横扫。
纪沉岳不退反进,肩膀硬吃木枪中段,脚下猛地一踏。
砰。
纪照玄被撞退两步。
枪坪上一片哗然。
纪照玄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不疼。
但很丢人。
纪沉岳收手,平静道:“少主的枪,太飘。”
这句话和纪元衡方才说的几乎一样。
可从纪沉岳嘴里说出来,纪照玄格外不爱听。
他冷笑:“再来。”
第二次,他认真了许多。
木枪连刺三下,分别取肩、喉、胸,速度极快,虽没用灵力,却有多年枪感在。纪沉岳这次没有全避,左臂挡了一下,手臂上立刻多出一道红痕。
但他仍旧冲了进来。
炼体者最怕被兵器拉开距离。
可一旦贴近,长兵便会变得束手束脚。
纪照玄知道这个道理,却没想到纪沉岳贴得这么狠。他像一块被山洪推下来的石头,硬,沉,不讲道理。
木枪被压住。
纪沉岳一拳停在纪照玄腹前三寸。
若是真打,这一拳足以让纪照玄半日直不起腰。
纪照玄脸色彻底沉了。
纪元衡道:“看见了吗?”
纪照玄没说话。
纪元衡走到他面前。
“你有灵力,有天赋,有好枪,所以你习惯用这些东西压人。可若有人不怕你压,不让你拉开距离,你的枪便乱了。”
他指了指纪沉岳。
“沉岳经脉不通,灵力修行慢,所以他知道自己每一步都不能虚。你开九脉,却连脚下都不稳。”
纪照玄握紧木枪。
纪沉岳站在对面,手臂上的红痕慢慢肿起。他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安静看着纪照玄。
这种眼神比嘲讽更让纪照玄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纪沉岳道:“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少主什么时候肯好好握枪。”
纪照玄一怔。
枪坪上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这句话并不重,甚至没有半点责备。可纪照玄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某个灰头土脸的小孩被人推在演武场边,咬着牙不肯哭。
他记不清那小孩的脸。
却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过一句什么。
练不出灵力,就去练骨头。
纪照玄皱起眉。
“你小时候,我是不是见过你?”
纪沉岳眼神微动。
过了片刻,他道:“少主见过很多人。”
这话像回答,又像没有回答。
纪元衡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追问。
“今日到此为止。”
纪照玄愣住:“三千枪还没完。”
纪元衡道:“欠着。下午补。”
“下午?”
“你禁足十日,每日三个时辰。你以为一上午便结束?”
纪照玄很想骂人。
纪元衡又道:“沉岳,从今日起,你每日练完自己的功,来枪坪陪他半个时辰。只比基础,不准用灵力。”
纪沉岳拱手:“是。”
纪照玄立刻道:“我不同意。”
纪元衡看着他:“你可以去找家主说。”
纪照玄闭嘴了。
纪沉岳重新扛起黑铁柱,准备离开。
经过纪照玄身旁时,他停了一下。
“少主。”
纪照玄没好气:“又怎么?”
纪沉岳道:“木枪轻,不代表它没有分量。”
说完,他扛着铁柱走出枪坪。
纪照玄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枪。
很轻。
轻得不像他平日扛在肩上的旧枪,也不像那些镶金嵌玉的灵兵。
可方才有那么一瞬,他竟真的觉得这杆木枪很重。
重在手腕。
也重在心口。
纪元衡走到他身边,声音难得缓了些。
“照玄,枪是长兵,最忌心浮。”
纪照玄没有说话。
纪元衡道:“你父亲让你三个月入灵海,不是逼你争一口气。是因为你若一直这样浮下去,早晚会死在天胤城。”
纪照玄抬头。
纪元衡望向内城方向。
“你以为皇都里那些人只是怕纪家?不,他们也在看纪家。看纪家老祖还能闭关多久,看你父亲能不能问道,看纪家这一代有没有人接得住门楣。”
“你是长房嫡子,开九脉。你可以不喜欢这些眼睛,但你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纪照玄忽然问:“若我接不住呢?”
纪元衡沉默片刻。
“那便会有人替你接。”
“谁?”
纪元衡没有直接回答。
“皇都从不缺想踩纪家一脚的人。”
他说完,转身离开枪坪。
纪照玄独自站在原地。
日光终于越过院墙,落在黑铁石地面上。枪坪上的其他子弟已经散去,只剩几个负责洒扫的仆役在远处低头忙碌。
纪照玄把木枪横在掌心,慢慢握紧。
他讨厌被人安排。
讨厌父亲那种失望又仍抱期待的眼神。
讨厌三叔公一句句戳破他的虚浮。
也讨厌纪沉岳那种沉默得像山一样的平静。
可他更讨厌的是,自己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许久之后,枪坪上又响起一声破风。
纪照玄重新摆开架势。
第一枪。
肩低一点。
第二枪。
腕稳一点。
第三枪。
脚下沉一点。
他刺得很慢。
慢得若是让平日那些狐朋狗友看见,定要笑他是不是被三长老打傻了。
可这一回,他没有用灵力。
也没有急着让枪声变得好听。
午后,纪元衡回来时,远远便看见少年仍站在枪坪中央。
白衣早被汗水浸透,木枪枪尖一次次刺出,仍旧有些不稳,却比清晨沉了许多。
纪元衡停在廊下,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出声。
而照雪院的桌上,那杆乌黑旧枪无人触碰,却在某一刻,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