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照玄被禁足的消息,只用了半日便传遍了天胤城。
先是南市马行传出话,说纪家少主花一千灵石抢马,又把马让给了北境退卒,回府后被家主罚了禁足。
随后纪家外院有人漏了口风,说纪照玄每日卯时便被三长老拎去枪坪,不准用灵力,只能拿木枪平刺。
这两个消息合在一起,皇都许多闲人便乐了。
“纪照玄练基础枪?”
“他那种人也会老老实实站桩?”
“怕不是三长老拿戒尺抵着他的脖子。”
“我倒想去看看,纪家少主被训成什么样。”
天胤城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
尤其是看纪照玄的热闹。
他平日得罪的人太多,真正敢当面找他麻烦的却不多。如今听说他被家中禁足,那些人不敢闯纪家,却敢在纪家门前、南市酒楼、外城赌坊里说些风凉话。
这些话很快传进纪家。
纪照玄听见时,正站在枪坪上刺第一千七百枪。
传话的是赵允。
这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让门房放他进了纪家。他穿一身绛色锦衣,手里摇着折扇,一路晃到枪坪边,看纪照玄满头汗水,差点笑得直不起腰。
“纪少,稀奇,真稀奇。”
赵允靠在廊柱旁,啧啧称奇。
“你这模样若让玉春楼那几个姑娘看见,怕是要心疼坏了。”
纪照玄一枪刺出,没有理他。
赵允又道:“听说昨夜有人在长乐坊开赌局,赌你能坚持几日。押你三日内翻脸的人最多,赔率最低。”
纪照玄手腕一顿。
旁边纪元衡淡淡道:“分心,加一百。”
纪照玄转头看向赵允。
赵允立刻往后退半步,举扇挡脸:“别看我,我可没押。我对纪少有信心,押了你七日。”
纪照玄笑了。
“你倒是看得起我。”
“那当然。”
赵允一本正经。
“毕竟你若连七日都撑不到,岂不是显得我们这些与你厮混的人也很没眼光?”
纪元衡抬眼看他。
赵允立刻收了扇子,规规矩矩行礼:“三长老。”
纪元衡道:“赵家子弟如今都这么闲?”
赵允笑容一僵。
“晚辈路过,路过。”
“路过纪家内院?”
赵允闭嘴了。
纪照玄嗤笑一声。
纪元衡却没有赶人,只道:“要看便看,少说废话。”
赵允如蒙大赦,立刻坐到廊下。
他原本真是来看笑话的。
可看了一炷香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纪照玄的枪依旧只是平刺。
刺出去,收回来。
再刺出去,再收回来。
没有灵光,没有花招,也没有他往日最爱耍的那种凌厉枪影。白蜡木枪在他手中显得朴素甚至笨拙,枪尖一次次刺向同一个点,汗水从他的下颌滴落,落在黑铁石上,很快被晒干。
赵允忽然有点不习惯。
他认识纪照玄很多年。
在他的印象里,纪照玄永远是懒散的、锋利的、不肯把任何事当回事的。哪怕与人斗枪,他也像是在玩。赢了轻飘飘,输了便翻脸,横竖有纪家在后面撑着。
可眼前这个纪照玄,竟真的在练。
不是装样子给三长老看。
赵允看得出来,纪照玄每一枪都在修正。
肩低一点,腕稳一点,脚下沉一点。
赵允忽然收起折扇。
“纪少。”
纪照玄没停:“有屁快放。”
“你不会真要三个月入灵海吧?”
纪照玄又刺出一枪。
“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
赵允摸了摸鼻子。
“你开九脉,若真肯下苦功,再配上纪家资源,三个月入灵海也不是没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个吗?”
纪照玄沉默了一下。
木枪刺出,枪尖微微偏了半寸。
纪元衡的戒尺声在旁边响起:“偏了。”
纪照玄重新摆枪。
“以前烦,现在也烦。”
赵允问:“那你练什么?”
纪照玄道:“赌气。”
赵允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好,好一个赌气。纪少果然还是纪少。”
纪元衡看了他一眼。
赵允立刻把笑憋回去。
就在这时,外院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纪家内院平日规矩森严,若非族中大事,很少有这种动静。纪元衡皱眉,正要唤人询问,便有一名执事匆匆赶来。
“三长老,少主。”
执事脸色有些为难。
纪元衡道:“说。”
“外面递了白鹿书院的名帖,说是……说是来向少主讨债。”
赵允眼睛立刻亮了。
纪照玄停下枪。
纪元衡看向他:“你又欠了谁的债?”
纪照玄想了想。
“多了。”
纪元衡额角一跳。
执事连忙道:“不是灵石债。来人中有一个书院弟子,名叫许青禾,寒门出身,说去年在白鹿书院门前,少主夺了她一枚入院荐符。”
枪坪上安静下来。
赵允脸上的笑也淡了。
白鹿书院是大胤皇朝在外城设的一处修行书院,专收寒门与小族子弟。入院荐符不算顶尖机缘,却能让无门无路的修士得到一次正规修行机会。
这种东西,对皇都世家子弟不算什么。
对寒门修士,却可能是一辈子的转机。
纪照玄皱眉。
他记得这件事。
去年春末,白鹿书院放出三枚荐符,许多寒门修士在书院门前排了三日。纪照玄本来只是路过,同行几个世家子弟起哄,说寒门修士拿了荐符也未必能出头,不如抢来看看书院敢不敢找纪家要人。
他那日喝了酒。
也确实抢了。
那枚荐符后来被他随手丢给了玉春楼一个唱曲姑娘,说拿去垫桌脚。
至于那个被抢荐符的人叫什么,他没记住。
现在知道了。
许青禾。
纪元衡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有此事?”
纪照玄没有立刻回答。
赵允低声道:“纪少,那次我也在。你确实……”
纪照玄看了他一眼。
赵允闭嘴。
纪元衡道:“说话。”
纪照玄把木枪插在地上。
“有。”
纪元衡眼中怒意一闪。
“带进来。”
执事犹豫:“三长老,那许青禾不是一个人来的。门外还有两名白鹿书院执事和几个书院弟子,他们说今日若纪家不见,便去书院鸣钟。”
白鹿书院不算强。
可它有皇朝名义。
书院鸣钟,便是把事情摆到明面上。纪家不怕许青禾,也不怕几个书院弟子,却不能无故把挂着皇朝教化名义的书院执事打出去,更不愿为这种丑事被皇都笑话。
纪元衡看向纪照玄。
“你自己惹的账,自己见。”
纪照玄扯了扯嘴角:“见就见。”
不多时,外院执事领着五个人进了枪坪。另有两名白鹿书院执事留在外院偏厅,没有入内,却也算作见证。
为首的少女穿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眉眼很干净,脸色却苍白。她约莫十八九岁,腰间挂着白鹿书院的木牌,左手紧紧握着一卷旧书。
她身后四人也都是书院弟子,衣着朴素,神色紧绷。
他们显然第一次进纪家内院。
这里的青石、枪架、灵木、廊柱,每一样都比外城书院阔气太多。可他们没有低头。
许青禾走到枪坪边,对纪元衡行了一礼。
“白鹿书院弟子许青禾,见过纪三长老。”
纪元衡把戒尺往掌心一敲,声音不高:“你来讨债?”
许青禾道:“是。”
她抬头看向纪照玄。
“我来讨一枚入院荐符。”
纪照玄也看着她。
许青禾比他想象中平静。
没有破口大骂,没有哭诉委屈,也没有跪在纪家门前求公道。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被夺走的东西说得清清楚楚。
纪照玄忽然觉得有些烦。
这种烦和面对父亲、三长老时不同。
像有人把一笔旧账摊在他面前,账目不大,却每一笔都写着他的名字。
赵允低声道:“许青禾后来还是进了白鹿书院。”
许青禾听见了。
她看向赵允:“我进书院,是因为我在书院门前跪了七日,替书院抄了三个月旧典,才换来一次旁听机会。不是因为纪少手下留情。”
赵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青禾继续道:“那枚荐符原本可以让我直接入院,领一份淬体药、一处静室、三月讲学。纪少觉得它不值钱,可对我而言,它值一年。”
纪照玄道:“所以你今日来,要我赔你一年?”
许青禾看着他,眼神很稳:“赔不了。”
纪照玄笑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许青禾看着他:“我要你记得。”
枪坪上再次安静。
纪照玄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许青禾道:“纪少当然不记得我。去年你抢荐符时,连我的名字都没问。可我记得你。那日我从天亮排到日落,拿到荐符时,我以为自己终于能往上走一步。”
她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你走过来,把它拿走了。”
纪照玄道:“你现在不是也进书院了?”
许青禾道:“所以我今日不是来求你还我前程。”
她向前一步。
“我是来告诉你,纪照玄,你随手丢掉的东西,可能是别人拼命才抓住的路。”
这句话落下,纪照玄忽然想起纪沉岳。
练不出灵力,就去练骨头。
他随口说过的话,有人记了一辈子。
他随手夺过的东西,也有人痛了一年。
这世上的许多事,对他来说轻得像一句玩笑,对别人来说却沉得像一座山。
纪元衡没有说话。
他想看纪照玄怎么处理。
赵允也不说话了。
纪照玄沉默许久,忽然问:“你现在什么境界?”
许青禾皱眉。
“开脉境后期。”
“开几脉?”
“五脉。”
纪照玄点头:“白鹿书院今年还有荐符?”
许青禾眼神微冷:“纪少还想抢?”
纪照玄没有理会她的讽刺,只看向纪元衡:“三叔公,纪家还有没有白鹿书院的荐名?”
纪元衡道:“有。”
“给她。”
许青禾愣住。
纪元衡也看着她。
纪照玄道:“去年抢了一枚,今年还一枚。再补她一年修行资源,按白鹿书院内院弟子的份例算。”
许青禾身后的几个书院弟子面露惊讶。
赵允松了口气,笑道:“这不就……”
“没完。”
许青禾打断了他。
纪照玄看向她。
许青禾把纳物囊收起,却没有低头:“荐名和资源,我收。因为那本就是你欠我的。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
纪照玄沉默一下,道:“随你。”
许青禾又道:“还有一件事。”
“说。”
“三个月后,白鹿书院有一场外院论武。纪少若真要入灵海,想必看不上我们这些寒门弟子。”
许青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我想请纪少来一趟。不是以纪家少主的身份,也不是带着随从压人。只以修士身份,上台接我一剑。”
纪照玄挑眉:“你用剑?”
许青禾道:“刚学。”
赵允忍不住道:“你开脉后期,挑战聚灵后期?”
许青禾平静道:“我知道赢不了。”
“那你还打?”
“因为我想让纪少知道,有些人就算被抢走路,也会自己再走一条。”
纪照玄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不是嘲笑。
至少没有那么明显。
“好。”
许青禾拱手。
“三个月后,白鹿书院,许青禾候教。”
说完,她带着几名书院弟子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她没有跪,没有求,也没有哭。
纪照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木枪又重了一点。
赵允走到他身边,小声道:“纪少,这事传出去,别人会说你服软。”
纪照玄道:“那就让他们说。”
赵允愣了一下。
纪照玄转头看他:“你很闲?”
赵允立刻后退:“不闲,不闲。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
“长乐坊那个赌局。”
赵允脚步一顿。
纪照玄道:“替我押一笔。”
赵允眼睛一亮:“押你撑几日?”
纪照玄重新拔起木枪。
“押我三个月入灵海。”
赵允张大嘴。
“纪少,这赔率倒是高,可你确定?”
纪照玄一枪刺出。
这一次,枪尖比昨日稳了些。
“确定。”
赵允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我押。”
“押多少?”
“你还有钱?”
纪照玄道:“没有。”
赵允脸上的笑僵住。
纪照玄理直气壮:“先欠着。”
赵允憋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你是真混账。”
纪照玄没反驳。
枪坪上重新响起木枪破风声。
纪元衡站在一旁,看着纪照玄一枪一枪刺出,又看了一眼许青禾离开的方向。
他知道,今日这件事不会让纪照玄立刻变成什么好人。
一个人欠下的账,不会因为一句补偿便干净。
可至少,他第一次没有把账撕碎,也没有把讨债的人踩下去。
这已经很难得。
午后的天胤城依旧热闹。
许青禾走出纪家大门时,门外有不少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
有人问:“纪家怎么说?”
许青禾没有答。
她的同伴低声道:“青禾,真收他的东西?”
许青禾握紧手里的木牌。
“收。”
“可那是纪照玄给的。”
许青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纪家高大的门庭。
“欠债还钱,不是施舍。”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一剑,是我的事。”
几人沉默下来。
而纪家门内,纪照玄仍在练枪。
黄昏时,纪沉岳扛着黑铁柱从炼体场回来,远远便看见枪坪上那道白衣身影。
他停下脚步。
纪照玄没有看他,只问:“今日还打?”
纪沉岳道:“打。”
“不用灵力?”
“不用。”
纪照玄转过身,手中木枪抬起。
“来。”
纪沉岳放下铁柱,走入枪坪。
这一次,纪照玄没有急着抢攻。
他先沉肩,稳腕,脚下微微错开半步。
纪沉岳看了他一眼。
“少主今日的枪,沉了些。”
纪照玄冷笑:“少废话。”
纪沉岳不再说话,踏步前冲。
木枪刺出。
仍旧不快。
却终于不再那么飘。
枪坪外,暮色落下。
纪家高墙之外,天胤城灯火渐起。有人在酒楼里继续骂纪照玄,有人在赌坊里押他撑不过十日,也有人在白鹿书院里听说许青禾从纪家讨回了一枚荐名。
许多旧账,正在被人重新翻开。
而纪照玄还不知道,这些旧账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