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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08:41:02

纪照玄被禁足的消息,只用了半日便传遍了天胤城。

先是南市马行传出话,说纪家少主花一千灵石抢马,又把马让给了北境退卒,回府后被家主罚了禁足。

随后纪家外院有人漏了口风,说纪照玄每日卯时便被三长老拎去枪坪,不准用灵力,只能拿木枪平刺。

这两个消息合在一起,皇都许多闲人便乐了。

“纪照玄练基础枪?”

“他那种人也会老老实实站桩?”

“怕不是三长老拿戒尺抵着他的脖子。”

“我倒想去看看,纪家少主被训成什么样。”

天胤城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

尤其是看纪照玄的热闹。

他平日得罪的人太多,真正敢当面找他麻烦的却不多。如今听说他被家中禁足,那些人不敢闯纪家,却敢在纪家门前、南市酒楼、外城赌坊里说些风凉话。

这些话很快传进纪家。

纪照玄听见时,正站在枪坪上刺第一千七百枪。

传话的是赵允。

这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让门房放他进了纪家。他穿一身绛色锦衣,手里摇着折扇,一路晃到枪坪边,看纪照玄满头汗水,差点笑得直不起腰。

“纪少,稀奇,真稀奇。”

赵允靠在廊柱旁,啧啧称奇。

“你这模样若让玉春楼那几个姑娘看见,怕是要心疼坏了。”

纪照玄一枪刺出,没有理他。

赵允又道:“听说昨夜有人在长乐坊开赌局,赌你能坚持几日。押你三日内翻脸的人最多,赔率最低。”

纪照玄手腕一顿。

旁边纪元衡淡淡道:“分心,加一百。”

纪照玄转头看向赵允。

赵允立刻往后退半步,举扇挡脸:“别看我,我可没押。我对纪少有信心,押了你七日。”

纪照玄笑了。

“你倒是看得起我。”

“那当然。”

赵允一本正经。

“毕竟你若连七日都撑不到,岂不是显得我们这些与你厮混的人也很没眼光?”

纪元衡抬眼看他。

赵允立刻收了扇子,规规矩矩行礼:“三长老。”

纪元衡道:“赵家子弟如今都这么闲?”

赵允笑容一僵。

“晚辈路过,路过。”

“路过纪家内院?”

赵允闭嘴了。

纪照玄嗤笑一声。

纪元衡却没有赶人,只道:“要看便看,少说废话。”

赵允如蒙大赦,立刻坐到廊下。

他原本真是来看笑话的。

可看了一炷香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纪照玄的枪依旧只是平刺。

刺出去,收回来。

再刺出去,再收回来。

没有灵光,没有花招,也没有他往日最爱耍的那种凌厉枪影。白蜡木枪在他手中显得朴素甚至笨拙,枪尖一次次刺向同一个点,汗水从他的下颌滴落,落在黑铁石上,很快被晒干。

赵允忽然有点不习惯。

他认识纪照玄很多年。

在他的印象里,纪照玄永远是懒散的、锋利的、不肯把任何事当回事的。哪怕与人斗枪,他也像是在玩。赢了轻飘飘,输了便翻脸,横竖有纪家在后面撑着。

可眼前这个纪照玄,竟真的在练。

不是装样子给三长老看。

赵允看得出来,纪照玄每一枪都在修正。

肩低一点,腕稳一点,脚下沉一点。

赵允忽然收起折扇。

“纪少。”

纪照玄没停:“有屁快放。”

“你不会真要三个月入灵海吧?”

纪照玄又刺出一枪。

“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

赵允摸了摸鼻子。

“你开九脉,若真肯下苦功,再配上纪家资源,三个月入灵海也不是没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个吗?”

纪照玄沉默了一下。

木枪刺出,枪尖微微偏了半寸。

纪元衡的戒尺声在旁边响起:“偏了。”

纪照玄重新摆枪。

“以前烦,现在也烦。”

赵允问:“那你练什么?”

纪照玄道:“赌气。”

赵允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好,好一个赌气。纪少果然还是纪少。”

纪元衡看了他一眼。

赵允立刻把笑憋回去。

就在这时,外院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纪家内院平日规矩森严,若非族中大事,很少有这种动静。纪元衡皱眉,正要唤人询问,便有一名执事匆匆赶来。

“三长老,少主。”

执事脸色有些为难。

纪元衡道:“说。”

“外面递了白鹿书院的名帖,说是……说是来向少主讨债。”

赵允眼睛立刻亮了。

纪照玄停下枪。

纪元衡看向他:“你又欠了谁的债?”

纪照玄想了想。

“多了。”

纪元衡额角一跳。

执事连忙道:“不是灵石债。来人中有一个书院弟子,名叫许青禾,寒门出身,说去年在白鹿书院门前,少主夺了她一枚入院荐符。”

枪坪上安静下来。

赵允脸上的笑也淡了。

白鹿书院是大胤皇朝在外城设的一处修行书院,专收寒门与小族子弟。入院荐符不算顶尖机缘,却能让无门无路的修士得到一次正规修行机会。

这种东西,对皇都世家子弟不算什么。

对寒门修士,却可能是一辈子的转机。

纪照玄皱眉。

他记得这件事。

去年春末,白鹿书院放出三枚荐符,许多寒门修士在书院门前排了三日。纪照玄本来只是路过,同行几个世家子弟起哄,说寒门修士拿了荐符也未必能出头,不如抢来看看书院敢不敢找纪家要人。

他那日喝了酒。

也确实抢了。

那枚荐符后来被他随手丢给了玉春楼一个唱曲姑娘,说拿去垫桌脚。

至于那个被抢荐符的人叫什么,他没记住。

现在知道了。

许青禾。

纪元衡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有此事?”

纪照玄没有立刻回答。

赵允低声道:“纪少,那次我也在。你确实……”

纪照玄看了他一眼。

赵允闭嘴。

纪元衡道:“说话。”

纪照玄把木枪插在地上。

“有。”

纪元衡眼中怒意一闪。

“带进来。”

执事犹豫:“三长老,那许青禾不是一个人来的。门外还有两名白鹿书院执事和几个书院弟子,他们说今日若纪家不见,便去书院鸣钟。”

白鹿书院不算强。

可它有皇朝名义。

书院鸣钟,便是把事情摆到明面上。纪家不怕许青禾,也不怕几个书院弟子,却不能无故把挂着皇朝教化名义的书院执事打出去,更不愿为这种丑事被皇都笑话。

纪元衡看向纪照玄。

“你自己惹的账,自己见。”

纪照玄扯了扯嘴角:“见就见。”

不多时,外院执事领着五个人进了枪坪。另有两名白鹿书院执事留在外院偏厅,没有入内,却也算作见证。

为首的少女穿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眉眼很干净,脸色却苍白。她约莫十八九岁,腰间挂着白鹿书院的木牌,左手紧紧握着一卷旧书。

她身后四人也都是书院弟子,衣着朴素,神色紧绷。

他们显然第一次进纪家内院。

这里的青石、枪架、灵木、廊柱,每一样都比外城书院阔气太多。可他们没有低头。

许青禾走到枪坪边,对纪元衡行了一礼。

“白鹿书院弟子许青禾,见过纪三长老。”

纪元衡把戒尺往掌心一敲,声音不高:“你来讨债?”

许青禾道:“是。”

她抬头看向纪照玄。

“我来讨一枚入院荐符。”

纪照玄也看着她。

许青禾比他想象中平静。

没有破口大骂,没有哭诉委屈,也没有跪在纪家门前求公道。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被夺走的东西说得清清楚楚。

纪照玄忽然觉得有些烦。

这种烦和面对父亲、三长老时不同。

像有人把一笔旧账摊在他面前,账目不大,却每一笔都写着他的名字。

赵允低声道:“许青禾后来还是进了白鹿书院。”

许青禾听见了。

她看向赵允:“我进书院,是因为我在书院门前跪了七日,替书院抄了三个月旧典,才换来一次旁听机会。不是因为纪少手下留情。”

赵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青禾继续道:“那枚荐符原本可以让我直接入院,领一份淬体药、一处静室、三月讲学。纪少觉得它不值钱,可对我而言,它值一年。”

纪照玄道:“所以你今日来,要我赔你一年?”

许青禾看着他,眼神很稳:“赔不了。”

纪照玄笑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许青禾看着他:“我要你记得。”

枪坪上再次安静。

纪照玄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许青禾道:“纪少当然不记得我。去年你抢荐符时,连我的名字都没问。可我记得你。那日我从天亮排到日落,拿到荐符时,我以为自己终于能往上走一步。”

她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你走过来,把它拿走了。”

纪照玄道:“你现在不是也进书院了?”

许青禾道:“所以我今日不是来求你还我前程。”

她向前一步。

“我是来告诉你,纪照玄,你随手丢掉的东西,可能是别人拼命才抓住的路。”

这句话落下,纪照玄忽然想起纪沉岳。

练不出灵力,就去练骨头。

他随口说过的话,有人记了一辈子。

他随手夺过的东西,也有人痛了一年。

这世上的许多事,对他来说轻得像一句玩笑,对别人来说却沉得像一座山。

纪元衡没有说话。

他想看纪照玄怎么处理。

赵允也不说话了。

纪照玄沉默许久,忽然问:“你现在什么境界?”

许青禾皱眉。

“开脉境后期。”

“开几脉?”

“五脉。”

纪照玄点头:“白鹿书院今年还有荐符?”

许青禾眼神微冷:“纪少还想抢?”

纪照玄没有理会她的讽刺,只看向纪元衡:“三叔公,纪家还有没有白鹿书院的荐名?”

纪元衡道:“有。”

“给她。”

许青禾愣住。

纪元衡也看着她。

纪照玄道:“去年抢了一枚,今年还一枚。再补她一年修行资源,按白鹿书院内院弟子的份例算。”

许青禾身后的几个书院弟子面露惊讶。

赵允松了口气,笑道:“这不就……”

“没完。”

许青禾打断了他。

纪照玄看向她。

许青禾把纳物囊收起,却没有低头:“荐名和资源,我收。因为那本就是你欠我的。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

纪照玄沉默一下,道:“随你。”

许青禾又道:“还有一件事。”

“说。”

“三个月后,白鹿书院有一场外院论武。纪少若真要入灵海,想必看不上我们这些寒门弟子。”

许青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我想请纪少来一趟。不是以纪家少主的身份,也不是带着随从压人。只以修士身份,上台接我一剑。”

纪照玄挑眉:“你用剑?”

许青禾道:“刚学。”

赵允忍不住道:“你开脉后期,挑战聚灵后期?”

许青禾平静道:“我知道赢不了。”

“那你还打?”

“因为我想让纪少知道,有些人就算被抢走路,也会自己再走一条。”

纪照玄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不是嘲笑。

至少没有那么明显。

“好。”

许青禾拱手。

“三个月后,白鹿书院,许青禾候教。”

说完,她带着几名书院弟子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她没有跪,没有求,也没有哭。

纪照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木枪又重了一点。

赵允走到他身边,小声道:“纪少,这事传出去,别人会说你服软。”

纪照玄道:“那就让他们说。”

赵允愣了一下。

纪照玄转头看他:“你很闲?”

赵允立刻后退:“不闲,不闲。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

“长乐坊那个赌局。”

赵允脚步一顿。

纪照玄道:“替我押一笔。”

赵允眼睛一亮:“押你撑几日?”

纪照玄重新拔起木枪。

“押我三个月入灵海。”

赵允张大嘴。

“纪少,这赔率倒是高,可你确定?”

纪照玄一枪刺出。

这一次,枪尖比昨日稳了些。

“确定。”

赵允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我押。”

“押多少?”

“你还有钱?”

纪照玄道:“没有。”

赵允脸上的笑僵住。

纪照玄理直气壮:“先欠着。”

赵允憋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你是真混账。”

纪照玄没反驳。

枪坪上重新响起木枪破风声。

纪元衡站在一旁,看着纪照玄一枪一枪刺出,又看了一眼许青禾离开的方向。

他知道,今日这件事不会让纪照玄立刻变成什么好人。

一个人欠下的账,不会因为一句补偿便干净。

可至少,他第一次没有把账撕碎,也没有把讨债的人踩下去。

这已经很难得。

午后的天胤城依旧热闹。

许青禾走出纪家大门时,门外有不少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

有人问:“纪家怎么说?”

许青禾没有答。

她的同伴低声道:“青禾,真收他的东西?”

许青禾握紧手里的木牌。

“收。”

“可那是纪照玄给的。”

许青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纪家高大的门庭。

“欠债还钱,不是施舍。”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一剑,是我的事。”

几人沉默下来。

而纪家门内,纪照玄仍在练枪。

黄昏时,纪沉岳扛着黑铁柱从炼体场回来,远远便看见枪坪上那道白衣身影。

他停下脚步。

纪照玄没有看他,只问:“今日还打?”

纪沉岳道:“打。”

“不用灵力?”

“不用。”

纪照玄转过身,手中木枪抬起。

“来。”

纪沉岳放下铁柱,走入枪坪。

这一次,纪照玄没有急着抢攻。

他先沉肩,稳腕,脚下微微错开半步。

纪沉岳看了他一眼。

“少主今日的枪,沉了些。”

纪照玄冷笑:“少废话。”

纪沉岳不再说话,踏步前冲。

木枪刺出。

仍旧不快。

却终于不再那么飘。

枪坪外,暮色落下。

纪家高墙之外,天胤城灯火渐起。有人在酒楼里继续骂纪照玄,有人在赌坊里押他撑不过十日,也有人在白鹿书院里听说许青禾从纪家讨回了一枚荐名。

许多旧账,正在被人重新翻开。

而纪照玄还不知道,这些旧账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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