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窗上的声音发闷,像有谁站在外头,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又不急着进来。手机在枕边震的时候,我正半梦半醒,梦见苏玄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碗凉透的饺子。
屏幕亮着一行灰字。不是站里的派单,不是微信。三天前那场暴雨里它头回弹出来,我当手机中了邪,差点划掉。今夜它真给我派了活——
【阴单×一。距离一点二公里。委托人:陈桂芬。诉求:给走了五年的女儿送一碗荠菜饺子。】
底下是委托人自己添的备注,字歪歪扭扭:“她生前最爱吃我包的荠菜饺子。去年清明我梦着她了,她说妈,我在那边吃不惯食堂的饭,想家里的饺子。”
我鼻子一酸。这算什么订单,分明是当妈的托人替闺女捎口热饭。
换个人早报警了。我不是正常人。我是苏玄拉扯大的,打小就习惯跟一把空椅子同桌吃饭,饭前多摆双筷,说一句“慢用”。苏玄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一场雨。三年前他骑这辆电驴出去送单,再没回来。出门前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野儿,爸去去就回,饺子给你留着”。那碗饺子在桌上放凉了,他没回来。今夜我走的是他走过的道,送的是他没送完的单。
我抓起雨衣冲下楼。雨幕里路灯被扯成一条条金线,头盔上“啪啪”的雨点像有人在我脑袋上放小鞭炮。我跨上电驴,手指冻得发木,拧油门时还打了一下滑。滨江路积水漫过脚踝,车轱辘碾过去“哗啦”一声,水花溅进雨衣领口,凉得我一激灵。荠菜是楼下摊子现绞的馅儿,掺了点虾皮提鲜,热乎气儿隔着保温箱都透出来。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碗饺子,得趁热到。
雨丝斜着抽在头盔面罩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前蹿。滨江路两旁的梧桐被风压得直不起腰,叶背翻过来,惨白一片。我想起苏玄说过,雨大路滑的夜里,鬼也躲着走,只有活人的念想还硬要往外送。车灯照见水面漂着一片荠菜叶,不知是哪家的,随波打着转,像替谁捎路。
城北那栋老楼在巷子最深的地方,墙皮掉得能看见里头的砖红。我停好车,雨水顺着雨衣下摆滴成一条线,在脚边砸出一小汪。楼道灯是声控的,我咳了一声,它“嗡”地亮了,又“嗡”地暗下去,像喘不上气。到六楼,门漆脱了大半,门把手上缠着根褪了色的红绳,打了个活结。苏玄生前教过我,这是给“客人”系的路标——告诉那边,这家有人一直没走,门常开着。楼道里的冷不是温度低,是像误进了谁家没散场的灵堂,空气稠得挂手,每吸一口都像咽了口凉粉。
我敲了门,没人应。
可门缝里飘出极淡的荠菜香,混着一股潮味,像这屋子很久没开过窗。我蹲下来,把饺子盒摆正,轻声说:“陈姨,慢用。您闺女说,想吃家里的饺子。”
门后头传来一声哽住的“谢谢”。
不是陈姨。是个小姑娘的嗓音,十九二十岁,尾音还带着点没长大的奶气。
我蹲在楼道里,忽然想起苏玄说过,走的人最怕热闹,也最怕没人。这姑娘躲在门后不肯露面,是怕生,也是舍不得走——门一开,风进来,她就散了。我把饺子盒又往门缝推了推,像给人递了递碗。
手机震了:【阴德+十。当前阴德:二十/一百。】底下跟了句签收——“多谢小哥。闺女说尝着了,是家里的味儿。”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楼道的灯忽明忽暗,照得那盒饺子上的热气一缕缕往上飘,像有人真的在吃。这碗饺子,热乎。可她吃不到热的了,只能隔着这扇门,闻一闻味。我忽然觉得,阴阳外卖这活儿,送的不是饭,是替活人把那句“我想你”递过去。
我刚要起身,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一回头,楼道空空荡荡。
可那一下的触感还在——冰凉,干爽,带着点荠菜香。“别回头看。”声音贴着我后耳根,像冰镇过的绸子滑过去,“她害羞,怕生人盯着看。”
我浑身汗毛“唰”地立了起来。年轻女人的声儿,带着笑,却冷得不沾活人的热气。
“你谁?”我压着嗓子问。
“阿箬。”那声音绕到我面前,可眼前还是空荡荡的楼道,“红衣那位跟前的,早年跟着苏叔混的。”
她说话总带点凉笑,像大冬天给人递冰棍还问你要不要加糖。可那笑底下是暖的——苏玄救过她,她拿十六年跟着,替他看着我。
我攥紧保温箱提手,指节发白:“你跟我养父多久了?”
“比你久。”阿箬声音里带了点笑,“苏叔救过我的命——不是救人那种救,是救魂。他走了,我闲着也是闲着,今儿来看看他教出来的崽子,有没有出息。还行,知道帮人捎饺子。”
我脑子“嗡”地一声。苏玄留给我的,不止这间老破小,还有一双阴阳眼、一面他擦了半辈子的旧铜镜,和这个飘在楼道里、管苏玄叫“苏叔”的姑娘。
阿箬说她跟了苏玄十六年。十六年前她刚死,怨气重,险些成煞,苏玄在巷子里陪她聊了一整宿,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说红,苏玄就给她烧了件红衣裳。衣裳一到,她就安生了。后来一直跟着苏玄,帮他照镜子——镜背那个“令”字能困煞,镜子干净,才照得出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我记事起,家里饭桌就多摆一双筷。苏玄不解释,只说“给没回来的人留个座”。有回我考试倒数,赌气把那双筷收了,他没骂我,半夜自己又摆回去,坐我对面,把空座前的酒倒满,说“你妈走那天也是下雨,她爱喝一口。人不在了,座不能空,空了,就真没人记得了”。那晚我第一次觉得,筷子这玩意儿,比电话管用——电话打过去没人接,筷子摆下去,像是替你说了句“我还惦记你”。
“那系统……”
“系统选的是你,不是我。”阿箬飘去窗边,红衣在黑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苏叔当年也有类似的,不过没直播,就一双筷子一面镜,闷头送了一辈子。你命好,赶上好时候——有人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苏玄走那年,把那块铜令塞进我枕头底下的手是抖的。那年我十一,半夜铜令发烫,我当是自己发烧。其实不是。是苏玄在渡阴德,把他攒了大半辈子的点数一滴不剩灌进令里,护我长到成年。他一个字没提。
阿箬说,苏玄卡在第一百九十九单阴单上。就差最后一单满了,就能见“上面”的人,掀了彼岸会那本假账。可最后一单是因果单,有人从“上面”下了绊子,半路截了。他把所有阴德全灌进铜令——就是塞我枕头底下那块——护着我长到成年,自己卡在第一百九十九单走的。
那块铜令我摩挲过无数回。令身背面除了个“令”字,还夹着两半烧焦的残页,纸边卷着,墨迹被火舔过一半,我至今没认出写的是什么。苏玄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你师兄若回来,把残页给他看。”师兄是谁,去了哪儿,他没说。每年霜降前后,铜令会自己发一回凉,像在替谁记着日子。我后来才想明白,苏玄是霜降那天走的。他选在那一天,像是把自己也归进了“该被记着”的那一列。铜令每年凉一次,不是天冷,是他在提醒我——别忘了,也别让旁人忘了。
我盯着手机上“开通成功”四个字,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忽然觉得,苏玄送了二十年没人瞧见的单,到我这儿,终于有人能瞧见了。
那一夜我抱着铜令睡的。令身被我手汗润得发烫,背面那两半残页硌着掌心。我闭上眼,听见雨里好像有人在小声说“慢用”,分不清是梦,还是这栋老楼里,哪一户的灯还亮着。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跟阿箬说:“从明儿起,多接单。”她飘过来,难得正经:“野哥,你急我懂。可你爸当年也是急,才着了人的道。慢不是怂,是稳。”
那间办公室我后来在录屏里见过一眼。红绒锦旗底下压着张合影,王德海和几个穿唐装的站在寺庙台阶上,笑得整齐。桌上焚着线香,烟是直的,不散,像有东西在替他镇着。他指尖敲那张我的照片时,线香的灰恰好断了一截,落在“苏玄”两个字上。
可我俩都不知道,就在同一秒,江城的另一端,一个穿唐装、捻着佛珠的男人,正盯着我的直播录屏,冷笑了一声。
他的办公室在江城北边一栋老写字楼里,墙上挂满锦旗,“德海堂”三个金字绣在红绒上。桌上摊着一份打印资料:苏野,二十二岁,外卖骑手,养父苏玄。红笔在“苏玄”两个字上画了圈,旁边批了一行字——
“苏玄的种,也敢接阴单?”
他指尖敲了敲资料上我的照片,佛珠转了一圈。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映得那张年轻脸孔忽明忽暗。那行红字,像烙在我眼皮上,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