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箱里那份黄焖鸡还冒着热气,我正哼着跑调的歌给客户送夜宵。手机支架上的直播没关,在线两千多人,弹幕慢悠悠飘着“主播唱歌好难听”“这鸡腿看着香”。
【叮——检测到阳单转阴单,急派!收件人:林晚。诉求:有人在拉我跳下去。当前阴德:四十/一百。】
我手一抖,车把差点拧歪。
“家人们,这单不送了,命比鸡腿大。”我把黄焖鸡往箱子里一塞,拧死油门。
电驴在深夜空街上狂飙。导航把我导到城西烂尾楼——混凝土骨架像被啃剩的骨头,没灯的楼道黑得吞人。我把直播镜头怼到前面:“看到没?这地方阴得能腌咸菜,林晚你给我撑住!”
弹幕立刻变味。
“啥情况,真出事了?”
“演的吧,半夜烂尾楼,剧本味太冲。”
“苏哥别搞虚的啊,报警不香吗。”
“野哥,”阿箬的声音在我耳边凉飕飕飘起来,“那姑娘阳寿没到,是被东西盯上了。导航准吗?再晚半分钟,她真跳下去,这单就成白事单了。”
“闭嘴,催我。”我咬牙,电驴拐进烂尾楼下的土路,车灯扫过一堆碎砖。耳机里大鹏急吼吼地喊:“野哥你真去啊?要不要我先帮你报警?”
“报警也赶不上,我先到。”我喘着,“你帮我盯着弹幕,真出事你替我报案。”
电驴停在烂尾楼下,车灯照亮入口处一堆碎玻璃。阿箬飘到我身前,红衣在黑里格外扎眼:“野哥,这楼死过人,怨气沉底,那姑娘能撑到现在,命硬。”
我把电驴锁了,揣好符,摸黑往里走。爬楼梯比想象中费劲。十七层,没电梯,楼道里墙皮掉得露钢筋,脚底下的水泥粉呛嗓子。我一边爬一边喘,直播镜头晃得人晕。每上一层,风就从楼梯井灌上来,带着股陈年的霉味和铁锈气。阿箬飘在我前头带路,红衣在黑暗里像一簇将灭未灭的火:“野哥,这楼怨气沉在底下,越往上越干净——她能爬到天台,说明那东西是引她上去的,不是拖。”我喘着应“那你倒是走快点”,她“我飘着不费腿,你急自己长翅膀”。
推开天台铁门,风像刀子刮脸。
林晚站在边缘,一只脚已经踩空出去。她整个人被一团黑雾裹着,那雾像活物,一下一下把她往栏杆外拽。她眼睛睁着,瞳孔却散了,嘴里反复念:“下来凉快……下来凉快……”
黑雾听见门响,猛地回头,两团红点直勾勾盯着我。
“阿箬,那节点在哪儿?”我低声问,手已经摸向兜里的符。
“她左肋下三寸,黑雾最凝实的那团,”阿箬飘到我身侧,红衣在风里猎猎,“别正面,醉仙步绕侧,那东西护着正面。你爸教你的,忘了我掐你。”
“记着呢。”我深吸一口气。
苏玄教过我醉仙步——看着像喝醉东倒西歪,其实每一步都踩在煞气的死穴上。我歪歪扭扭往侧面挪,黑雾急了,甩过来一道尖刺,擦着我耳朵过去,耳边“嗤”一声灼烧味。
我侧头躲过第二道,手里早扣着一张五雷符残卷。符是苏玄留下的,残了三成威力,对付这种借来的煞够了。
“借雷一声,破!”
我照着那团节点一巴掌拍上去。符纸“轰”地炸成金光,黑雾像被烫的棉花,惨叫着炸开,碎成几缕黑烟钻进地缝。林晚身子一软,从我手边滑下来,瘫坐在水泥地上,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一脸。
弹幕彻底疯了。
“我他妈手机掉脸上——这是真的?!”
“苏哥牛逼!!刚才那金光我截图了!”
“黑雾回头那眼,我直接关机躲被窝。”
“苏哥牛逼苏哥牛逼苏哥牛逼。”
大鹏在耳机里都乐疯了:“野哥!弹幕全在刷你!有人说‘刚才那金光我妈都凑过来看’,还有人问这符哪买的!”
“哪买的,”我低声笑,“我爸坟头定的,独一份。”
我蹲下来拍林晚的脸:“醒醒,野哥给你续命来了,别睡。”
林晚眼神慢慢聚回来,看清是我,哇一声哭出来:“苏……苏野?我怎么在天台?我刚才一直梦见有人拉我,说下面凉快……”
“那声音,”她攥着我的袖口,指甲掐进我肉里,“不是喊,是哄。像我妈哄我睡觉那种调,越听越困,越困越想往下坐。今天下班我脑子像灌了铅,明明记得是要回家,一抬眼就站这儿了。”她打了个寒颤,“我一半清醒的时候,看见栏杆外头有张脸,笑的,冲我招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会笑、会哄、专挑半梦半醒下手——这不是野煞,是有人调教过的东西。我摸了摸她腕子,脉象虚浮,是被煞缠狠了。
“你最近睡得特别差吧?”我问。
她点头,脸白得像纸:“连着半个月了,每晚都梦见一个声音喊‘下来凉快’,越睡越累,今天下班脑子像灌铅,糊里糊涂就上来了,上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天台。”
我用望气扫她一圈,又朝她家窗户方向看了一眼。不出所料——她卧室窗框内侧,被人用朱砂点了个极淡的印子,那是引煞符的尾巴,专勾外煞往活人身上缠。
阿箬飘到我肩头,指了指那印子:“引煞符不害命,它只勾。先把外头游荡的煞引到这印子上,再顺着印子往里钻,缠人的神。人睡得越沉,神越松,它拉得越狠。这姑娘能撑半个月才站上天台,心性是真的稳。”
“不是梦,”我声音压低,“是有人在你家装了东西,故意引煞气缠你。这单,是人祸。”
林晚愣住:“谁会……我就是一个普通上班族。”
“普通人才好下手,”阿箬飘过去,红衣拂过林晚肩膀,“这符点得讲究,不是街边大师的手笔。姑娘,你最近得罪人没?”
林晚摇头,眼睛红了:“我刚换工作,跟谁都没红过脸……”
“你住哪儿?”我问。
“阳光小区三栋,去年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阳光小区,正是远处那道唐装人影站着的方向。阿箬也飘近了些,红衣扫过林晚发梢:“这引煞符,要点在她卧室窗框内侧,得进过屋、趁她不在手。姑娘,最近谁进过你房?”
林晚想了想,突然一激灵:“上礼拜……房东说来检查水管,我给了钥匙,他自己去的。回来我还闻见一股香灰味,以为是楼道飘进来的。”
“香灰味,”阿箬冷笑,“那是点符的味儿。野哥,这房东,得查。”
我把这茬记在手机里。这种人祸,不会无缘无故落在一个普通女孩头上,要么是房东本人,要么房东被人买通了。
“先别打草惊蛇,”我压低声音,“符你贴好,最近别给陌生人开门。房东再来,给我发消息。”
林晚攥着符拼命点头,忽然又抓住我袖子:“那黑雾……还会来找我吗?”
“不会,”我把符拍进她手心,“这符镇着,引煞的印子我记下了,回头去你家把那印子抹了。它再来,我接着。”
她终于松了手,肩膀塌下来,像是扛了半个月的石头落地了。
【叮——阴德+十五。当前阴德:五十五/一百。】
大鹏在耳机里嗷了一嗓子:“野哥!阴德涨了!弹幕全是‘苏哥牛逼’,在线冲到五万了!这段录屏被人剪了发短视频,苏哥牛逼都上本地热搜了!”
“收着点,别飘。”我咧嘴,其实后背全是冷汗。
我扶林晚起来,腿还软,半搀半拖把她往楼梯口带:“先下楼,天台风大,活人站久了也遭不住。符我给你留一张,贴床头,别撕。”
下到一楼,我给她叫了车,看着车尾灯消失,才靠在墙边给老钟拨了过去。
“钟叔,王德海这人,你熟不熟?”
老钟那边叮叮当当修着表,闷声说:“彼岸会的外围,挂个风水大师的名头。你别小看他,他能借煞,说明背后有人撑腰。你阴德才五十五,别跟他硬刚,阴单有因果,他敢碰活人,手不干净。”
电话那头顿了顿,修表的钳子声停了:“小子,你刚才说阳光小区?”他声音沉下来,“那片儿的房东,不少是德海堂介绍去的。你那姑娘租的房子,八成是被人挑过的——专挑独居、没根基的年轻人,好下手。”我后背一凉。原来不是随机,是围猎。
“他刚才,在看我救人的戏。”我把烂尾楼的事说了。
老钟沉默两秒:“……他在验你斤两。小子,彼岸会不是街边跳大神的,他们那套借煞、引魂,专挑阴德薄的人下手。你阴德才五十五,离满百还远。接下来他不会善罢甘休,你那直播间,怕是要热闹了。还有——阳光小区那个房东,你查归查,别自己撞上去,先告诉我,我帮你问问老关系。”
“成,听您的。”
挂了电话,我抬头,最后扫了一眼林晚家那栋楼的方向。
然后我看见了。
远处更高的楼顶,站着个穿唐装的人影。他手里捻着串佛珠,月光打在珠子上,反出一线冷光。那光我认得——第1章结尾,看我直播录屏冷笑的那个“王大师”王德海。
他也在看这场戏。
我就那么隔着半座城的夜色,跟那道人影对了一眼。他没动,佛珠转了一下,像是冲我笑了笑。
“野哥,”阿箬的声音沉下来,“那人,看戏的。”
我后背窜起一层凉意。关了直播,手心全是汗。这一夜,江城的鬼没要了林晚的命,可活人里头,已经有人把刀架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