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秋的指尖捻起那一点淡金色的粉末，凑到鼻尖，又移到窗边的光线下。执法堂的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她看了很久，才放下手，转过身来。
“是赤炎花粉。”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丹峰药圃第三区，赤炎花只在子时开放，花粉颗粒比其他花种粗，颜色偏金，带着一股极淡的焦味。整个青云宗，只有丹峰种这东西。”
她说完，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丹峰长老站在厅中，一身素色长裙，面容温婉，看不出半点慌乱。她身后跟着两名丹峰弟子，手里还捧着几卷账册，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应对。
“苏师侄好眼力。”柳如烟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缓，“赤炎花粉确实只有丹峰有。可这恰恰说明问题——若真是我丹峰的人做的手脚，怎么会蠢到留下这么明显的指向？”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苏砚秋：“这是药圃的出入记录。昨夜子时，有人用杂役令牌进了第三区，摘了三朵赤炎花。令牌登记的名字，是沈烬。”
偏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沈烬站在苏砚秋身后，双手被执法堂弟子反剪着，听到这话，他抬起头，对上柳如烟的目光。她的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像是看着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我没有。”沈烬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你昨夜确实去过丹峰。”柳如烟不急不缓，“有人看见你在药圃外徘徊。你摘了花，把花粉洒在残卷上，再故意让苏师侄发现——你想栽赃丹峰，转移视线。至于你真正想偷的东西……”她顿了顿，“执法堂副堂主书房里的《锁魂印》残卷，你碰过了吧？”
沈烬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确实碰过，而且触发了机关。柳如烟的话半真半假，却把所有的线索都串成了一条指向他的链子。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能证明清白的证据。
苏砚秋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柳如烟递来的出入记录，又看了看沈烬，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她收好那张纸，声音平静：“此事还需进一步核查。沈烬暂时押往思过崖，待证据核实后再行处置。”
两名执法堂弟子押着沈烬往外走。经过柳如烟身边时，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小杂役，有些东西，不该你碰的，就别碰。”
沈烬没有回头。他攥紧骨戒，指节发白。识海里，魔尊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这女人厉害，先下手为强，把脏水全泼你身上了。你还有两天命，现在被关在思过崖，连查证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沈烬在心里回了一句。
“知道就好。”魔尊哼了一声，“不过她漏了一件事——那残卷缺页上的花粉，是赤炎花的花粉没错，但赤炎花分两种。柳如烟给你的出入记录上写的是第三区的花，第三区的花是红蕊，花粉偏橙；而你找到的那页残卷上沾的，是白蕊赤炎花的花粉，颜色更淡，只在丹峰地底的废弃药圃里才有。”
沈烬脚步一顿。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已经被押出了执法堂大门。
思过崖在青云宗后山，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道通往山下。崖顶风大，常年刮着冷冽的山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沈烬被关进一间石屋，门从外面锁上，铁链哗啦一响，便再无声息。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骨戒在指间微微发烫。魔尊的声音又响起来：“小子，我有个办法。丹峰地底有条密道，能通到那座废弃药圃。白蕊赤炎花就长在那里，只要找到花根，就能证明柳如烟在撒谎——那花粉根本不是从第三区来的。”
“密道在哪？”沈烬问。
“我可以告诉你。”魔尊顿了顿，“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条密道被柳如烟布了锁魂印，强行通过会损伤你的左眼。永久失明，换一个真相，你愿意吗？”
沈烬沉默了很久。石屋外的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苏砚秋那双带着怀疑的眼睛，闪过柳如烟温和却冰冷的笑容，闪过老周递来铜钥匙时那句“总得有人去查”。
“愿意。”他说。
魔尊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行。密道入口在思过崖东侧，第三块凸起的岩石下面。你等天黑再动身，别让人看见。”
入夜后，沈烬从石屋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崖顶风大，他贴着石壁慢慢挪到东侧，果然看见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底部有一圈细缝，像是被人动过。他蹲下身，用力推开岩石，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他正要钻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烬猛地回头，却看见赵铁柱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布的灯笼，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沈烬！”赵铁柱压低声音，快步走过来，“我听说了，执法堂把你押到思过崖……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的？”沈烬皱眉。
“我偷了外门弟子的令牌，从后山绕上来的。”赵铁柱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口，又看了看沈烬，“你要下去？”
沈烬点了点头。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灯笼塞进他手里：“我帮你望风。要是有人来，我学夜枭叫三声，你就赶紧上来。”
“你……”沈烬看着他，“你不怕被牵连？”
赵铁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被逐出杂役院的时候，是我帮你扛的行李。你被罚去扫茅房的时候，是我半夜替你干的活。现在你要去送死，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下去吧？”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进沈烬手里：“拿着，别饿着。”
沈烬低头看着那块干粮，又看了看赵铁柱。月光下，赵铁柱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朴实的认真。沈烬把干粮收进怀里，转身钻进洞口。
“铁柱。”他回头喊了一声。
“嗯？”
“等我上来。”
赵铁柱点了点头，提着灯笼蹲在洞口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沈烬深吸一口气，沿着狭窄的通道往下爬。通道很陡，石壁湿滑，他只能用手肘和膝盖撑着往下挪。大约爬了一炷香的工夫，通道忽然变宽，他脚下一空，整个人摔进一间石室里。
石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沈烬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膝盖，抬眼看去——石室正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台，上面放着一只铜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帛书。
他正要走过去，识海里忽然响起魔尊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别碰那铜匣。上面有锁魂印的变种，碰了会触发反噬。”
沈烬停住脚步：“那怎么办？”
“绕到石台后面，地上有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有暗格。你要找的白蕊赤炎花根，就在里面。”
沈烬依言绕到石台后方，蹲下来，果然看见一块青砖的边缘有些翘起。他用力抠开，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小把干枯的植物根茎，颜色灰白，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他刚把根茎拿起来，石室里的蓝光忽然剧烈闪烁起来。魔尊低喝一声：“快走！柳如烟在密道另一头动了手脚，她发现有人进来了！”
沈烬把根茎塞进怀里，转身就往通道口跑。他刚爬进通道，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石室的墙壁开始龟裂，碎石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