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执法堂后厨的灶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口大铁锅还冒着余温。沈烬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肩上挑着两只空木桶,沿着送饭的窄道往里走。他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极了那些干惯了杂活的苦力。
老周给的铜钥匙就贴在他掌心,被汗浸得有些发黏。
窄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堆着柴火和腌菜缸,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酸味。沈烬放下木桶,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脚步声,才摸出钥匙,插进墙角那扇不起眼的小门锁孔里。铜钥匙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耳房,堆着旧桌椅和落灰的账本。沈烬屏住呼吸,绕过杂物,贴着墙根走到另一侧的门前。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蹲下身,从门缝望进去——书房里空无一人,桌上摊着一卷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副堂主刚离开不久。
沈烬深吸一口气,推门闪入。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一面窗,窗下是一张红木书案。他快速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书案右侧那排书架第三层——那里摆着一只青瓷笔洗,和周围几件文房用具摆得整整齐齐,唯独笔洗的底部有一圈极细的磨痕,像是经常被人转动。
他伸手握住笔洗,轻轻一旋。
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黄铜匣子,匣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阵图。沈烬心跳加速,他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卷首写着三个字——《锁魂印》。
他刚把帛书拿起来,魔尊的声音就在识海中响起:“缺了最后一页。有人撕走了。”
沈烬飞快地翻看了一遍,帛书确实只到倒数第二页就断了,最后一页的撕裂痕迹还很新,像是最近才被人取走。他正要把帛书放回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沈烬的血液几乎凝固。他来不及多想,将帛书塞回铜匣,合上盖子,把铜匣放回暗格,又转回笔洗。书架合拢的瞬间,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执法堂副堂主周延年。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袍,袍角整整齐齐——沈烬的目光在他袍角上顿了一瞬,那布料和思过崖上老周递来的碎布一模一样。
周延年看见沈烬,眉头一皱:“你是哪个院的?这时候在这里做什么?”
沈烬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回副堂主,小的是后厨送饭的杂役,走岔了道,误闯了这里。”
周延年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沈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书架第三层那只青瓷笔洗,不知何时歪了半寸,露出底座下一道极细的铜线。
机关被触发了。
“咔”的一声闷响从书架深处传来,紧接着,书房四角的铜灯同时熄灭,门框上落下一道铁栅栏,将整间书房封死。沈烬心头一沉,他刚才塞回铜匣时太急,笔洗没转回原位。
周延年脸色铁青,盯着沈烬:“你动了暗格?”
沈烬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苏砚秋的声音:“副堂主,出什么事了?”
铁栅栏外,苏砚秋一身执法堂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目光越过周延年,落在沈烬身上。她眼神微微一凝,显然认出了他。
周延年抢先开口:“苏首席来得正好。这杂役深夜潜入执法堂,触动了书房机关,意图盗取机密文书。按门规,当立即拿下。”
苏砚秋没有立刻动手。她看着沈烬,目光里带着审视:“沈烬,你怎么在这里?”
沈烬喉咙发干。他不能说出老周,不能说出暗格里的《锁魂印》残卷,更不能说出魔尊的任务。他只能咬死一句话:“我走岔了道。”
周延年冷笑:“走岔了道?执法堂后厨的送饭通道和书房隔着三道门,你一个杂役,能走岔到这里?”
苏砚秋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副堂主,此事蹊跷。若他真是来盗取文书的,为何机关触发时他还在书房里?盗贼得手后应当立刻离开才是。”
周延年脸色一沉:“苏首席,你这是在替他开脱?”
苏砚秋不卑不亢:“我只是觉得,事情还没查清楚,不宜急着定罪。副堂主若信得过我,让我先搜一搜他身上有没有赃物。”
周延年盯着她看了几息,最终冷哼一声:“好。你搜。”
苏砚秋推开铁栅栏侧面的小门走进书房,走到沈烬面前,低声道:“别动。”
她伸手在他身上快速搜了一遍,指尖掠过他腰间时,轻轻顿了一下。沈烬感觉到她碰了碰那枚骨戒,但很快又移开了。她搜完,转身对周延年说:“副堂主,他身上没有赃物。”
周延年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沈烬手上:“他手上那枚骨戒呢?摘下来看看。”
沈烬心头一紧。骨戒里的魔尊残魂一旦暴露,他必死无疑。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正要开口,苏砚秋却先一步说:“那枚骨戒我见过,是杂役院老周给他的,说是祖传的物件。老周在宗门待了几十年,副堂主总该信得过。”
周延年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既然苏首席作保,今日便先放你一马。但此事我会禀报长老会,你最好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来的。”
他说完,转身走到书案前,背对着他们,显然是在逐客。
苏砚秋拉着沈烬退出书房,铁栅栏重新升起。两人走到走廊拐角处,苏砚秋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沈烬沉默了一瞬,低声说:“《锁魂印》。”
苏砚秋瞳孔微缩。她正要追问,沈烬忽然感觉到骨戒发烫,魔尊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小子,你刚才没注意到吧——那卷帛书的缺页,边缘沾着一点赤红色的花粉。那是丹峰药圃特有的赤炎花,整个青云宗,只有柳如烟的药圃里种着这东西。”
沈烬心头一震。缺页是柳如烟撕走的。
苏砚秋见他神色有异,皱眉道:“你怎么了?”
沈烬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窗外夜色沉沉,丹峰的方向隐约亮着一点灯火,像是某个人还醒着。
他低声说:“苏师姐,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苏砚秋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问:“什么东西?”
“赤炎花粉。”沈烬说,“丹峰药圃里,最近有没有人采过赤炎花?”
苏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明天去查。但你欠我一个解释。”
沈烬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身后,苏砚秋的声音又传来:“沈烬——你还有多少天?”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两天。”
苏砚秋没有再说话。沈烬走进夜色里,骨戒在他指间微微发烫,像是魔尊在无声地笑。他攥紧拳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柳如烟撕走了最后一页,那上面一定写着什么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她销毁之前,把它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