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跟着苏砚秋踏上丹峰的石阶时,晨雾还未散尽。丹峰的山道两侧种满了赤炎花,火红的花瓣在雾气中像是燃着的火苗,映得人脸上忽明忽暗。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的布鞋,一步一步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心里数着还剩多少寿元。
两天。或许更短。
苏砚秋走在他前面半步,腰间的剑鞘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着甲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回头,但沈烬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从眼角扫过来,像一把悬着的刀。他攥紧骨戒,指腹摩挲着那枚暗纹,魔尊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她还在怀疑你。不过没关系,柳如烟比她急。”
沈烬没答话。他们刚转过最后一道弯,丹峰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十几个身着青灰道袍的弟子列成两排,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柳如烟站在殿门口,一身素白长裙,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杯中的热气。她看起来温婉从容,像是只是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可沈烬注意到,她吹茶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
“沈烬。”柳如烟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你可知罪?”
沈烬停下脚步。苏砚秋也停了,侧身站在他旁边,没有开口。
“弟子不知长老所指何罪。”沈烬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柳如烟放下茶盏,缓步走下台阶。她走到沈烬面前,目光落在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骨戒上,轻轻笑了笑:“你手上的戒指,有魔气残留。昨夜藏经阁失窃,我丹峰弟子在阁外捡到一缕魔息,与你这戒指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话音落下,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几个弟子交头接耳,目光从沈烬身上扫过,带着惊疑和鄙夷。
沈烬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袖中,但骨戒却像是被什么牵引似的,微微发烫。魔尊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她倒是聪明,拿魔气说事。这戒指确实有魔气,但那是我的,不是偷书人的。她这是要把你打成魔道内应,一了百了。”
沈烬咬了咬牙。他抬起头,对上柳如烟的目光:“长老明鉴,弟子昨夜确实去过藏经阁,但弟子是为了查——”
“查什么?”柳如烟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一个杂役院的弟子,深夜潜入藏经阁,身上带着魔气,还说要查案?沈烬,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查什么?”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苏砚秋:“苏首席,你昨夜也在场,你来说说,你看到什么?”
苏砚秋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沈烬,目光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冷硬:“昨夜我在藏经阁内截住沈烬,他确实在阁中,且行迹可疑。但当时我并未搜出失窃之物,也未见他携带任何与魔道相关的法器。”
柳如烟微微一笑:“那戒指呢?”
苏砚秋的目光落在沈烬手上,沉默了一瞬。沈烬感觉到她的犹豫,也感觉到周围弟子的目光越来越重。他正要开口,苏砚秋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声音陡然提高:“此案尚有疑点,沈烬暂不能定罪。按宗门律令,我带他往思过崖候审,待执法堂查清真相再行处置。”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着苏砚秋,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冷意:“苏首席,你这是要包庇他?”
“我只是按律行事。”苏砚秋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让,“柳长老若觉得执法堂处置不当,可以上禀掌门复议。”
两人对视片刻,柳如烟率先移开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苏首席坚持,那就先押往思过崖吧。不过沈烬,你要记住,若查实你与魔道有染,谁也保不住你。”
沈烬没有说话。苏砚秋扣着他的手腕,转身往山下走去。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很用力,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两人一路沉默,直到走出丹峰的范围,苏砚秋才松开手,低声说了一句:“你欠我一次。”
沈烬揉着手腕,没有答话。他低头看着骨戒,魔尊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思。她不是信你,她是不信柳如烟。不过也好,思过崖是个好地方,有人会来找你。”
思过崖在青云宗后山,是一处孤悬的断崖,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通往崖顶。崖上只有一间石屋,四面漏风,冷得像是冰窖。苏砚秋把他送到崖口,守门的老头正蹲在石阶上抽旱烟,见他们来了,慢吞吞地站起来,咧嘴一笑:“哟,苏首席,又送人来了?”
苏砚秋点了点头:“老周,他暂押此处,劳烦看管。”
老周眯着眼打量了沈烬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骨戒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行,交给我吧。”
苏砚秋转身离开前,看了沈烬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快步消失在窄道尽头。
沈烬被老周带进石屋。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一条薄被,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老周把门带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递到沈烬面前。
“小兄弟,这东西你收好。”
沈烬一愣,接过碎布。布料是深蓝色的,质地细密,像是某种上等绸缎。边缘撕裂的痕迹很新,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他翻过布料,看到内侧绣着一道暗纹——那是青云宗执法堂的标记,绣在袍角内侧,只有副堂主以上的人才有资格用。
沈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看向老周:“这布——”
“昨夜失窃那会儿,我从藏经阁后墙那边捡到的。”老周蹲下来,压低声音,“那方向,正好是执法堂那边飘过来的。你仔细看看,这布料上的线,是不是有股味儿?”
沈烬低头凑近布料,果然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药草,又像是花粉。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骨戒忽然一烫,魔尊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有意思。这布料是执法堂副堂主赵无咎的袍角,上面沾的是丹峰赤炎花的花粉。小子,看来柳如烟和赵无咎,是一伙的。”
沈烬攥紧布料,指节发白。他正要开口,魔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新任务。潜入执法堂,找到赵无咎的书房暗格,取回里面的《锁魂印》残卷。代价——”
魔尊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残酷的平静:“左眼视力。”
沈烬的手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骨戒,喉结动了动:“左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任务完成后,你的左眼会永久失明。”魔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也可以拒绝。但别忘了,你只剩两天寿元。不做任务,你连明天都活不到。”
石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沈烬攥着那块碎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看向老周。老周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老周,”沈烬的声音有些哑,“执法堂副堂主的书房,怎么进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沈烬手心里:“后厨送饭的通道,能通到书房隔壁的耳房。子时换班,有一刻钟的空档。钥匙是旧的,但门锁没换。”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小兄弟,有些事,查清楚了未必是好事。但总得有人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