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推开出租屋的门时，天刚蒙蒙亮。陆离跟在她身后，绷带下的眼睛低垂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鸦。
客厅里，苏晚晴正坐在梳妆镜前，一动不动。镜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凝成一道弯弯的月牙形痕迹，正缓缓往下淌，像谁在镜面上哭过。苏晚晴的手指悬在镜面上方，没有触碰，眼神却空得发直。
“晚晴。”沈夜澜叫了一声。
苏晚晴猛地回神，转头时脸上已挂上惯常的温柔笑意：“你回来啦？我……我刚才好像睡着了，做了个怪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梦见天上掉下来一个月亮，砸在我脚边，碎成好多片。”
沈夜澜的目光掠过镜面上那道正在蒸发的月牙痕，没接话。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感冒药，晃了晃：“我出去买点水，顺便买点消炎药。你昨晚受了凉。”
苏晚晴点点头，又转回去看镜子。镜面已经干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夜澜带上门，脚步在楼道里顿了一瞬。月神残影已经开始苏醒，比前世早了整整两个月。她攥紧口袋里的药盒，快步下楼。
老陈的古董店藏在老城区一条背街巷子里，门脸灰扑扑的，招牌上“聚宝斋”三个字掉了漆，像随时要塌。沈夜澜推门进去，铜铃铛“叮”一声响。
老陈正坐在柜台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攥着一块绒布，反复擦拭一枚漆黑的铁钉。钉子约莫三寸长，通体乌沉，表面隐约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被遗忘的咒文。他听到铃声，抬眼，目光在沈夜澜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眯起眼笑了：“姑娘，来得早啊。”
“老板，有消炎药吗？”沈夜澜问。
老陈放下钉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阿莫西林：“十块。”
沈夜澜接过药，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枚铁钉上：“这钉子挺特别，镇宅用的？”
老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钉子，指尖摩挲过钉身上的纹路，语气慢悠悠的：“镇宅？也镇魂。姑娘，这钉子能镇魂，也能钉死人，你要不要？”
沈夜澜心里一紧。前世，老陈就是用这枚镇魂钉，在末日第三年钉穿了“灾厄之兽”的颅骨，换来人类阵营三个月的喘息。后来那枚钉子被月神夺走，反手钉进了沈夜澜的肩胛骨。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老板说笑了，我一个学生，要这么凶的东西做什么。给我拿个护身符吧，图个心安。”
老陈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多说，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一枚红绳穿着的桃木符，递过来：“十块。”
沈夜澜付了钱，把护身符揣进口袋，转身要走。余光扫过柜台角落——一本泛黄的硬壳名册，封面竖排写着四个字：代理人名录。名册半开着，第一行墨迹陈旧，赫然写着：沈夜澜，代号“判官”，契约神明：时之沙。
她脚步没停，心跳却漏了一拍。时之沙。前世她的契约神明，正是陆离的前身。她一直以为那是她主动选择的契约，可名册上的字迹，像比她出生更早的年份。
“姑娘。”老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认识这名字？”
沈夜澜回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什么名字？”
老陈看了她片刻，摆摆手：“没事，看错了。慢走。”
沈夜澜推门出去，冷风扑面。她攥紧口袋里的桃木符，指尖微微发白。老陈在试探她。他手里那本名册，是守序者的核心档案，不该出现在一个古董店柜台上。除非——他是故意让她看见的。
回到出租屋，楼道里飘着一股焦糊味。沈夜澜推开门，陆离正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是一只冒着黑烟的锅，锅里泡面已经煮成一坨黏糊糊的深褐色物体。他手里还攥着半包调料包，表情专注而困惑，像在研究一道无解的题。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绷带下露出一双清冷的眼：“主人，你回来了。”
沈夜澜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惨状，没说话，伸手关掉灶火。陆离站起身，退到一边，沉默片刻，忽然低声开口：“主人，有人跟踪你。”
沈夜澜的动作顿住。她放下锅铲，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铝合金窗。楼下巷口，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在电线杆上，仰头冲她笑。那笑容带着点痞气，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是白鸦。
沈夜澜没动，白鸦也不急，慢悠悠地抬起手，晃了晃手里一张照片。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但沈夜澜认得他那个动作——是前世他们约定的暗号：有货，值钱，要命。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转头看向陆离：“他什么时候来的？”
陆离想了想：“你出门后十分钟。在楼下绕了三圈，又走了，又回来。”
沈夜澜点点头。白鸦是情报贩子，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他敢来，说明他手里有她一定想知道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白鸦已经站在楼道里了，手里那张照片翻了个面，冲她晃了晃：“沈同学，借一步说话？”
沈夜澜没让开，也没让他进门，只是靠在门框上：“说。”
白鸦收起笑，压低声音：“昨晚那道裂缝，你看见了吧。我有个朋友，今早给我发了张照片——你猜猜，照片上的人是谁？”
沈夜澜没接话，白鸦也不卖关子，把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站在大学礼堂门口，胸前别着学生会主席的徽章。沈夜澜瞳孔微缩。
她认得这张脸。前世，正是这个人——学生会主席周明远，在末日第三年，亲手打开人类避难所的大门，放进了伪装成难民的旧神眷属。她当时奉命去调查，却在半路被伏击，背后捅刀的人，正是这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
白鸦看着她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认识吧？他叫周明远，现在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巧不巧？”
沈夜澜把照片收进口袋，声音平静：“他欠我的，该还了。”
白鸦却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别急。他身边有东西护着，你贸然动手，会打草惊蛇。”
沈夜澜瞥了一眼身后厨房里正在刷锅的陆离，压低声音：“我需要阿九。”
白鸦皱眉：“阿九那家伙吃神性上瘾，你喂得饱他？”
沈夜澜没回答，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木箱落满灰，锁扣已经锈死，她用力一掰，锁扣断裂。箱子里铺着一层黄绸，绸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枚碎裂的晶体，每一枚都泛着不同颜色的微光——一枚幽蓝，一枚暗红，一枚灰白。
她取出一枚幽蓝色的碎片，递给白鸦：“告诉阿九，这是定金。”
白鸦接过碎片，指尖微微颤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你疯了。这东西会引来旧神。”
沈夜澜关上木箱，把箱子推回床底，站起身，声音很轻：“那就让他们来。”
白鸦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把碎片揣进怀里，转身走到窗边，翻窗出去前回头说了一句：“沈夜澜，你比前世狠多了。”
沈夜澜没接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白鸦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关窗。身后，陆离端着那锅勉强能看的泡面走出来，放在桌上，低声说：“主人，面好了。”
沈夜澜回头，看着那碗泡面——汤是浑的，面是烂的，上面还卧着一个煎糊的鸡蛋。陆离站在旁边，绷带下的眼神安静，像一只等待评价的猫。
她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