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翻窗而入的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反手关上窗，窗帘微微晃动，冷风被截断在玻璃之外。他抬手丢过来一张照片，纸角擦着沈夜澜的指尖落下。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白衬衫，金丝眼镜，站在某大学礼堂门口，笑容温和得体，像极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会主席。但沈夜澜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末世第七年，曾站在众神殿的高台上，亲手将她的名字从“代理人”名录中划去。
“周衍。”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过期报纸上的讣告，“前世他替赫利俄斯传递我的行踪，害死了西区三百多人。后来赫利俄斯陨落，他转世倒是挑了个好皮囊。”
白鸦靠在窗边，双手插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打算怎么办？”
“他欠我的，该还了。”沈夜澜将照片折起来，塞进口袋。
白鸦却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带着常年在地下情报网摸爬滚打留下的薄茧：“别急。他身边有月神残影护着，你贸然动手会暴露。”
沈夜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白鸦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压低：“我的人盯了他三天，发现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去学校后山的一座废弃钟楼。钟楼里有一股很淡的神性波动，不是他自己的——是月神的。月神残影在他身上留了印记，你只要靠近他方圆十米，那印记就会激活。到时候你还没碰到他，月神就先醒了。”
沈夜澜沉默片刻，目光越过白鸦，落在正在厨房擦桌子的陆离身上。陆离背对着他们，动作慢而机械，绷带缠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指。他似乎在专心擦拭桌角一道陈年污渍，但沈夜澜知道，他听得见。
她压低声音：“我需要阿九。”
白鸦皱眉：“阿九那家伙吃神性上瘾，你喂得饱他？上次它吞了半块神格碎片，整整三天没睁眼，醒来差点把老陈的店拆了。你要是再喂它，它怕是连你都想咬一口。”
沈夜澜没回答。她转身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木箱表面覆着一层灰，锁扣已经锈死，她手指用力一拧，锁扣应声断裂。箱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枚碎片——每一枚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光泽。一枚泛着琥珀色的暖光，一枚透着冷冽的银白，还有一枚漆黑如墨，像是吞噬了周围所有光线。
沈夜澜取出那枚琥珀色的碎片，握在手心，转身递给白鸦。
“告诉阿九，这是定金。”
白鸦接过碎片的瞬间，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散发着微弱暖光的碎片，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你疯了。这东西是神格碎片，任何一枚流出去，方圆十公里内的旧神残影都会像鲨鱼闻见血一样扑过来。你把它给阿九当定金？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沈夜澜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周衍身边有月神残影，我贸然靠近就是送死。阿九能吞神性，它只要靠近钟楼，就能把月神残影吸走大半。到时候周衍没了护身符，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
白鸦攥紧碎片，指节发白。他盯着沈夜澜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碎片揣进内袋：“行。但你最好想清楚——阿九吞了这枚碎片，至少三天内会处于狂暴状态。它到时候认不认得你，我可不敢保证。”
“它认得。”沈夜澜说，“它是我捡回来的。”
白鸦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扫了一眼，又放下。他回头，目光落在沈夜澜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周衍那边，我会继续盯着。你最好快点行动，月神残影在钟楼里待得越久，苏醒的程度就越高。等它彻底醒了，别说阿九，就算你把三枚碎片全喂给它，也压不住。”
沈夜澜点头：“三天。”
“三天。”白鸦重复了一遍，翻窗出去，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窗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沈夜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木箱里剩下的两枚碎片——银白色的那枚泛着冷光，漆黑的那枚依旧沉默。她伸手摸了摸那枚银白碎片，指尖触到一丝冰凉的波动，像是某种回应。她立刻收回手，将箱盖合上，重新推回床底。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离端着两碗面走过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他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才开口：“那个人，你认识。”
不是疑问句。
沈夜澜端起面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前世认识。”
陆离没再追问。他安静地吃着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刚才那个人身上，有神性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
沈夜澜筷子一顿：“你闻得到？”
“不是闻。”陆离抬头看她，眼神安静，“是感觉。他碰过那枚碎片，碎片上的神性沾到他身上了。我能感觉到。”
沈夜澜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陆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沈夜澜知道，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不该能“感觉”到神性的存在。除非他的记忆正在慢慢回来。
她没点破，只是低头继续吃面：“以后别随便感觉。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陆离没接话，低头吃面。房间里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吃完面，沈夜澜把碗收进厨房，回来时看到陆离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楼下巷口，白鸦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但巷子拐角处，一只黑猫正蹲在垃圾桶旁，竖着尾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着她这扇窗。
阿九。
沈夜澜心头一动。阿九平时从不主动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除非有事。她正要开窗，阿九却先一步转身，窜进巷子深处，消失不见。
陆离低声说：“它在引路。”
沈夜澜沉默片刻，转身抓起外套：“我出去一趟。你留在家里，苏晚晴要是醒了，就说我去买药了。”
陆离没有阻拦，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主人，小心。”
沈夜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晨光被两侧高楼的阴影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像斑驳的旧伤疤。沈夜澜沿着阿九消失的方向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阿九蹲在铁门前，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见她来了，才跳上旁边的矮墙，消失在墙后。
沈夜澜推开铁门。门后是一间废弃的仓库，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只破木箱。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仓库中央，阿九蹲在一只木箱上，嘴里叼着一枚黑乎乎的东西，见她走近，跳下来，把那东西放在她脚边。
是一枚铁钉。漆黑的铁钉，钉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泛着冷光。
沈夜澜弯腰捡起铁钉，指尖触到纹路时，一阵刺痛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低头看去，指尖渗出一滴血，落在铁钉上，瞬间被吸了进去。铁钉表面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九蹲在旁边，舔了舔爪子，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沈夜澜攥紧铁钉，转身走出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