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是被疼醒的。
小腹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捅了个对穿，丹田位置空荡荡的，一丝灵气都提不起来。他趴在枯井边，脸贴着湿冷的青苔，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混着泥腥味钻进鼻腔。
他动了一下手指，疼得眼前发黑。
废了。丹田碎了，经脉断了，修为散了个干净。
沈青撑着井沿慢慢坐起来，背靠斑驳的土墙，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灰色的外门弟子袍被撕成布条，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弯着。他试着回忆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却像被人搅了一棍子，只剩下零碎的片段。
赵坤。
沈青猛地攥紧了拳头。三天前，他攒了整整两年的宗门贡献点，一千二百七十点，准备去藏经阁换那本《青元吐纳法》的进阶篇。赵坤拍着他的肩膀说，师弟，我帮你跑一趟，你伤还没好利索。
然后就是一记闷棍。
沈青记得赵坤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那枚贡献玉牌，笑得格外真诚：“师弟，你这方案设计得挺好，可惜长老们不识货。这贡献点，我就替你收着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追，赵坤一脚踹在他丹田上。剧痛中他听到赵坤的声音越来越远：“放心，师兄给你挑了个好地方，破庙枯井，风水不错，正好埋人。”
沈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骂：“赵坤，你最好别让我活下来。”
骂完又觉得可笑。丹田碎了，经脉断了，这破地方连个活人都没有，活下来又能怎么样？
他靠在井沿上喘气，胸口起伏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就在这时，他摸到了怀里的东西——一枚巴掌大的铜印，方方正正，边角磕得全是豁口，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
血。
沈青记得这枚印。他爹临终前塞给他的，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城隍印”，保平安用的。他一直当个破铜烂铁揣在身上，没当回事。此刻铜印被他攥在手里，温润的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像是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沈青愣了一下。这破印，是热的？
他把铜印翻过来，借着破庙顶漏下的天光，看见印面上刻着一座城——城墙、坊市、街道、屋舍，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一张微缩的城市地图。城门口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字：青石。
“青石镇？”沈青皱眉。这印上的城，怎么和他老家青石镇一个名字？
他来不及多想，庙外的动静把他拽了回来。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破庙外传来。沉，哑，像是什么东西喉咙里压着痰。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爪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沈青的后背瞬间绷直了。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赤目狼。一阶妖兽，嗅觉比狗灵十倍，最爱追着血腥味跑。
他扭头看向庙门口。夕阳的余晖里，一头灰褐色的狼从草丛里探出头来，两只眼睛赤红如血，正盯着他，嘴角淌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沈青的手脚冰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腿断了，丹田废了，手边连根像样的木棍都没有。
赤目狼往前迈了一步，爪子按在庙门槛上，发出吱呀一声。
沈青往后缩了缩，背抵住井沿，手心攥紧了那枚城隍印。铜印的温热透过皮肤传上来，他忽然觉得这破印比什么都沉。
“别过来。”他哑着嗓子说。
赤目狼当然听不懂。它蹲下前身，后腿蓄力，肌肉在皮毛下绷成一条直线。
沈青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赵坤那张笑脸，闪过爹临终前把铜印塞进他手里的画面，闪过青石镇破败的街道和漏雨的屋顶。
他妈的，老子穿越过来，就是为了被一头狼当晚饭？
赤目狼动了。风裹着腥臭的兽味扑面而来，沈青能感觉到利爪撕开空气的呼啸声。他猛地睁开眼，双手攥着城隍印往前一挡——
铜印上的锈迹突然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纹路。一道光从印面上炸开，像是有人在他眼前引爆了一颗太阳。
沈青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天旋地转，耳边的风声和狼嚎瞬间消失。他脚下一空，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睁开眼。
四周不再是破庙。他趴在一片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和木屋，屋顶破了大半，瓦片散落一地。街角立着一根歪斜的旗杆，挂着一面褪色的幌子，上面隐约写着“青石客栈”四个字。
远处，一座三层高的石楼矗立在镇子中央，楼顶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但沈青认得出那两个字——城隍。
他慢慢爬起来，环顾四周。整座镇子安静得像一座坟，空无一人，房屋破败，街道上长满了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但沈青能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在微微发热，像是这座镇子还活着，在缓慢地呼吸。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那枚城隍印上的光芒正在消退，最后化作一行小字，浮现在印面上：
“青石镇·城隍印·认主成功。”
“当前城镇等级：残破。”
“居民：0。”
“灵气循环：未激活。”
“城主：沈青。”
沈青看着这行字，愣了好半天，然后咧嘴笑了一下，牵动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又龇牙咧嘴。
“行吧，”他捂着胸口，看向头顶灰蒙蒙的天，“赵坤，你把我扔在破庙里等死，结果我捡了座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是座破城。”
远处，城隍楼的匾额上，一道细微的裂缝正在缓缓愈合。
沈青蹲下身，手指抠起一块青石板砖，掂了掂。砖面粗糙，边角缺了一小块，但质地密实，比破庙里的土墙结实得多。他试着用指尖戳了戳砖缝，一道微弱的金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灵气循环未激活……”他念着印面上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丹田处空荡荡的，但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正顺着脚底板往上游走，像一条细线，试探着往他经脉里钻。沈青屏住呼吸，让那条细线顺着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碎了；再试，爬到胯骨，又断了。他咬着牙反复试了七八次，每次都断在同一个位置。
“经脉断了，灵气灌不进来。”沈青抹了把脸上的血，盯着城隍楼的方向，“那这城，拿什么养？”
他站起来，瘸着腿往城隍楼走。路过青石客栈时，他探头看了一眼——柜台塌了半边，酒坛碎了一地，墙角的蜘蛛网上挂着一只干瘪的老鼠。客栈门口横着一根门闩，胳膊粗的枣木，虽然裂了几道缝，但还算结实。沈青弯腰捡起来，拄着当拐杖。
城隍楼的门虚掩着。沈青用门闩顶开，里面光线昏暗，正堂供着一尊泥塑的城隍像，缺了半个脑袋，身上的彩漆剥落得只剩土黄色。他走到像前，发现供桌上摆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青石簿》。
沈青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城隍印认主，可召镇中诸物。”
他愣了愣，试着开口：“召……召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