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舔上庙檐的干草,噼啪作响。浓烟顺着风灌进来,呛得沈青眼睛发酸。他刚把火折子塞进怀里,一抬头,烟已经漫过门槛,像一条灰白色的蛇,钻进他的鼻腔。
他猛咳了两声,眼前开始发花。烟雾里,那些破败的墙壁、歪斜的房梁,忽然扭曲变形——他看见的不是庙,是一座高楼,钢化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他站在顶层办公室,手里攥着一卷蓝图。
“云端之城”四个字印在图纸正中。他亲手画了三年,改了四十七稿,终于获批动工。
然后他听见了爆破声。轰隆、轰隆,一声接一声,像巨兽啃噬骨头。他站在工地围挡外,看着自己设计的塔吊一座接一座倒下,混凝土碎块砸进泥地里,溅起的灰土扑了他满脸。那是他熬了三百多个通宵换来的东西,被一纸文件判了死刑。
“规划变更。”项目经理递过来一纸通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上头要在这块地建商业综合体,你那个方案,作废了。”
沈青攥着那卷蓝图,指节发白。他没说话,转身走了。三天后,他接到电话,说拆迁安置出了事——一个老奶奶不肯搬,在搬迁途中犯了心脏病,没救过来。
他赶到现场时,救护车已经走了。地上只剩一顶草帽,和半瓶没喝完的凉茶。那个老奶奶他见过,第一次来勘察时,她坐在自家院门口,问他:“小伙子,你盖这楼,能让我孙子在楼下晒太阳吗?”
他说能。他设计了中央绿地、儿童活动区、无障碍通道,全在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
可图纸被撕碎的那天,老奶奶也没了。
烟雾里,沈青看见那顶草帽滚过来,停在他脚边。他弯腰去捡,指尖却穿过草帽,抓了个空。他猛地抬起头,眼前的老奶奶正站在他面前——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嘴唇哆嗦着,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小伙子……”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孙子,能在楼下晒太阳吗?”
沈青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伸手去抓老奶奶的手,却抓了个空。烟更浓了,老奶奶的身影在烟雾里一点点变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不——!”
他喊出声,猛地睁开眼。烟还在,火还在,但老奶奶不见了。他站在庙外的空地上,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妇——蓝布褂子,满脸皱纹,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惊恐地望着他。
和前世那个老奶奶,一模一样。
沈青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再看那个老妇,她身后缩着几个流民,全是老弱妇孺,衣不蔽体,像一群被雨打湿的麻雀。
“别……别杀我。”老妇声音发抖,把怀里一个布包往他面前推,“这是俺们仅剩的口粮,你拿走,别伤孩子。”
沈青没接布包。他盯着老妇的脸,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哆嗦,和前世那个老奶奶一样。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在那个工地围挡外站了一整夜,第二天辞职,然后猝死。
他这辈子,不想再站一整夜了。
“起来。”他说,声音嘶哑,“地上凉。”
老妇愣住了。她身后那几个流民也愣住了,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动。沈青没再说话,转身往庙门口走去。
火已经烧到门框了。他捡起地上的锄头,一锄头把烧着的门框砸下来,踩灭。火苗溅到他手上,烫出一个水泡,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庙里还有几个流民,缩在墙角,吓得不敢动。沈青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都出来。”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个瘸腿老头先动了,拄着根断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外挪。其他人这才跟着站起来,搀扶着往外走。
沈青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来,数了数——七个。老妇、瘸腿老头、抱孩子的妇人、两个半大的孩子,还有两个瘦得皮包骨的汉子。他们挤在庙前的空地上,像一群被惊散的羊。
就在这时,庙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沈青转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豁口的砍刀。他身后跟着尖嘴猴腮的喽啰——就是刚才那个被瓦片砸中后脑勺的家伙,他捂着脑袋,满脸是血,另一只手指着沈青。
“大哥!就是他!他杀了老三和老四!”
大汉的目光落在沈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嗤笑一声:“就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动我的人?”
沈青没说话。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站直了身子。火光映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这里是我的地盘。”他说,“踏入者,死。”
大汉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脸上的肉直抖:“你的地盘?这破庙是你的?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他话音未落,手里的砍刀已经劈了下来。刀风凌厉,直奔沈青脑门。沈青没躲,锄头横举,当的一声架住刀锋。虎口震得发麻,他后退半步,脚后跟踩在一块松动的土地上。
大汉又一刀劈过来。沈青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耳朵砍进土里。他趁着大汉拔刀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松动的土地,正在微微颤动。
他默念了一句:“微缩。”
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去。大汉一刀拔出来,正要再砍,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去。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深坑,坑底竖着几根尖木桩,桩尖朝上,泛着冷光。
“啊——!”
大汉惨叫一声,整个人摔进坑里。尖木桩刺穿他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来。他瞪着眼,嘴里涌出一股血,脑袋歪向一边,不动了。
坑边的土还在簌簌往下落,像一张合拢的嘴。沈青站在坑沿,看着坑底的大汉,又看了看那把掉在坑边的豁口砍刀。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分量,转头看向尖嘴猴腮的喽啰。
喽啰已经吓得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沈青没理他,把砍刀插进腰带里,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庙墙边的流民们。老妇还在发抖,但目光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敬畏。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但嘴唇不再哆嗦。
沈青走到老妇面前,蹲下来,把从怀里摸出的那枚灰扑扑的妖丹放到她手心里。
“拿着。”他说,“找个干净地方,埋了。”
老妇愣愣地攥着妖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沈青站起来,朝破庙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已经灭了,庙墙被熏得焦黑,但还立着。
他转身,朝城隍殿走去。身后传来瘸腿老头的声音:“恩公,你……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没回头。
“沈青。”他说,“这座城的城主。”
瘸腿老头愣了半晌,忽然扔掉木棍,扑通跪下来,额头磕在泥地上:“城主大人!俺们……俺们能跟着您吗?”
沈青脚下一顿。他回头,那七个流民已经齐刷刷跪了一地,老妇攥着妖丹,泪水滚下来,砸进土里:“俺们没地方去了,庙也烧了,匪徒还在外头……您行行好,收留俺们吧。”
沈青看着他们。火光映着七张灰扑扑的脸,老的老,小的小,瘸腿的瘸腿,抱孩子的抱孩子。他想起前世那个老奶奶,想起她坐在院门口问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