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城最西角，一座青瓦剥落的祖宅立在暮色里，院墙塌了半边，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沈青舟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缺了角的青砖，指节发白。沈伯站在他身后，老卒的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双握过刀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青舟，城北的赵阵师，派人递了话。”
沈青舟没回头：“递什么话。”
“他说，沈家这座祖宅，风水好，要拿去修阵塔。”
沈青舟把青砖往地上一磕，碎成两截。
“地契在咱手里，他凭什么拿。”
沈伯叹了口气：“凭他是阵师。磐石城里，阵师说的话，城主都得听三分。”
暮风吹过破院，卷起一地落叶。沈青舟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我去地窖看看。”
地窖入口在灶房后面，一块石板压着，沈青舟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举着油灯往下走，石阶湿滑，两壁的青砖上爬满苔藓。
他小时候常来这里躲猫猫，沈伯说，这地窖是沈家老祖宗修来藏东西的，可几十年了，翻来翻去也就几本烂手札，连个铜板都没见着。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沈青舟走到地窖最深处，墙角有一块砖，颜色比其他砖深一些。他蹲下去，用指节敲了敲，空的。
他用力一抠。
砖松了。砖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躺着一枚灰扑扑的石子，圆润温凉，像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
沈青舟把它捏起来，入手的一瞬间，脑子像被人劈了一刀。
无数线条涌入脑海，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他看见城墙、街道、门楼、水井，全都被线条连在一起，每一根线条上都流淌着光。
他猛地回过神来，冷汗湿透了后背。
手里的石子，表面隐隐浮现出细如发丝的纹路，正缓缓流转。
“阵心石……”他喃喃出声，脑子里多出了一幅图谱，最底层只有一座阵，名字叫“磐石固基阵”，一品阵法，以地基为引，以石为骨，可固一方之土。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地窖入口被人踹开了。
沈青舟把阵心石攥进掌心，三步并两步爬上去。阳光刺眼，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衣的汉子，腰里别着刀，另一个是个干瘦的少年，手里捧着个木匣子。
灰衣汉子扫了一眼破败的院子，咧嘴笑了。
“沈家小子，赵阵师说了，这宅子三日后腾出来。地契拿来吧，赵阵师给你一百两银子，够你换个地方住了。”
沈伯挡在沈青舟身前，干瘦的身子微微发颤。
“这宅子是祖产，不卖。”
灰衣汉子嗤笑一声：“不卖？赵阵师看上的东西，磐石城里还没有拿不到的。老东西，你一个看门的，别自找不痛快。”
沈青舟从沈伯身后走出来，掌心里的阵心石贴着他的皮肤发烫。
“我说了，不卖。”
灰衣汉子脸色一沉，伸手朝沈青舟的衣领抓来：“不知好歹的东西——”
沈青舟没动。
他脚下的青石板突然裂开一道细纹，细纹以他为中心，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整座破败的祖宅仿佛活了过来，墙角、门槛、石阶，每一块石头上都浮现出淡青色的纹路。
灰衣汉子的手刚碰到沈青舟的衣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涌上来，像一只巨掌拍在他胸口。
“砰！”
灰衣汉子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把半截土墙都撞塌了。他躺在一堆碎砖里，嘴里喷出一口血，眼睛瞪得溜圆。
那干瘦少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木匣子摔开，里面滚出几锭银子。
沈青舟站在原地，脚下的青色纹路缓缓隐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阵心石已经恢复了灰扑扑的模样，像一颗普通的石子。
沈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青舟……这……”
沈青舟把阵心石塞进怀里，声音平静：“沈伯，没事。”
灰衣汉子从碎砖里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惊又怒：“你……你使了什么邪术！”
沈青舟看着他：“我只是碰了一下自家的地砖。”
灰衣汉子还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玩味。
“有意思。”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进院子，穿着青色的阵师袍，袖口绣着三道银纹。他生了一张圆脸，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可那双眼珠子，像蛇一样冷。
赵铭。
磐石城唯一的阵师，城主府的座上宾。
他走到院子里，低头看了看地上残留的青色纹路，又抬头看向沈青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息。
“沈家的小子，你刚才，激活了这座宅子的守护阵基？”
沈青舟没说话。
赵铭笑了，笑得越发和气：“这座宅子废弃了几十年，我来看过三次，阵基早就断了灵气，全城阵师都修不好。你一个毛头小子，居然能把它点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舟怀里，那枚石子顶起衣料，露出一小截灰扑扑的轮廓。
“有意思，真有意思。”
赵铭转过身，朝那干瘦少年摆了摆手：“银子收起来，地契的事，先不着急。”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沈青舟一眼，语气温和得像在跟邻居聊天。
“小兄弟，改天我再来坐坐。”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沈伯扶着墙，腿还在发软：“他……他这就走了？”
沈青舟站在院子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枚灰石子，掌心传来一阵又一阵温热。
赵铭走的时候，那目光他认得。
那是狼看见肉的目光。
“沈伯，今晚把地窖口封死。”
“啊？为啥？”
“赵铭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刚才不是怕我，他是在看，看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沈青舟转身走进灶房，在门后站定，把那枚阵心石掏出来，对着最后一线天光看了看。石子上那些细纹还在流转，像一条条沉睡的河。
他攥紧拳头，石子硌得掌心生疼。
“三日后，他还会来。”
沈伯没再问，转身去搬了几块条石来，又找了一捆麻绳，把地窖口压得严严实实。他干活的时候，后背的旧伤扯得他皱眉，但没吭一声。
沈青舟在灶房里坐下，把阵心石搁在膝头。油灯的光很暗，石子上那些细纹却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像活物在呼吸。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幅图谱又浮出来。磐石固基阵，一品，以地基为引，以石为骨。他刚才把那座阵踩在脚底下，阵基早就断了灵气，可他手里的石子贴肉一热，那些纹路就像被喂了一口饭，自己活过来了。
他睁开眼，盯着手里的石子看了一会儿。
沈伯端了碗粥进来，放在他手边：“吃吧，凉了伤胃。”
沈青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放下碗，问：“沈伯，赵铭在城里待几年了？”
沈伯靠着门框坐下：“快十年了。他来之前，磐石城连个正经阵师都没有，城墙塌了都没人修。他来了之后，替城主修了护城阵，又盖了阵塔，城里人敬他敬得跟神仙似的。”
“他说来看过这宅子三次？”
沈伯点点头：“头两回是刚来那两年，第三回是去年春天。每次来都绕着院子转，摸墙根，敲地砖，走的时候脸上都不太好看。”
沈青舟把阵心石握紧了一些。
“他早就知道这宅子底下有东西。”
沈伯一愣：“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