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沈青舟睁开眼,掌心那枚阵心石正微微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把石子贴到眉心。刹那间,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深渊——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星空之下。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穹顶。四面八方全是星子,密密麻麻,无穷无尽。每一颗星都在缓缓旋转,仔细看去,那哪里是星,分明是一幅幅缩小的阵法图。
有圆形的、方形的、三角的,有层层叠叠的套阵,也有纵横交错的线阵。有些图他看得懂,更多的一眼扫过去,脑子里就嗡地一声发胀,像被人用锤子敲了太阳穴。
“万阵图谱……”
他喃喃出声,声音在这片虚空里回荡。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竟有一道淡淡的光纹浮现,托住了他的脚掌。他低头一看,那光纹分明是某种阵法的底座结构,和他白天在祖宅堂屋里踩过的那块地砖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沈青舟蹲下身,手指触碰那道纹路。纹路像受了惊的蛇,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地舒展开来,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闭上眼,心中默念:“基础阵法篇。”
星光骤变。周围那些刺眼的、复杂的星图纷纷退远,只留下最外围一圈暗淡的小星。他伸手抓向最近的一颗,那颗星落入掌心的瞬间,一股信息洪流灌入脑海——
聚灵阵。一品阵法。以灵石或灵气充沛之物为引,刻四道引灵纹于东南西北四角,令天地灵气汇于阵眼。阵眼者,阵之心脏也,需以自身气血温养,方能久持。
沈青舟睁开眼,掌心的星光已经散去,但那些文字和图形却烙在脑子里,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他又抓向第二颗星。
锋锐阵。一品阵法。以金铁之物为骨,刻三道锐纹于阵面,令阵内之物锋芒倍增。适用于兵刃、箭矢,亦可嵌入城防工事,增强守城器械的杀伤力。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聚灵阵、锋锐阵、土牢阵、引水阵、固基阵……每一颗星都是一门阵法,每一门阵法都像一把钥匙,拧开他脑子里某扇紧锁的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
油灯已经烧到了底,灯芯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鸡已经叫了头遍。
沈青舟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阵心石,石子上那些细纹比昨夜更亮了一些,像被喂饱了水的河床。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指节咔咔作响。
他脑子里装下了整整十二门一品阵法的完整布阵之法。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伯拄着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另一只手攥着半块干饼。
“醒了?”沈伯把粥放在桌上,脸色不太好,“城里有动静。”
沈青舟端起粥喝了一口:“什么动静?”
“昨晚巡城的张六回来报信,说城北三十里的荒林里有妖兽出没的痕迹,脚印有这么大——”沈伯用手比了个脸盆大的圈,“至少是三阶妖兽。”
沈青舟放下碗:“三阶?”
“城主府已经下令加固城防了,阵师们都上了城墙。”沈伯叹了口气,“可他们手里灵石不够,听说赵铭把库房里的灵石都拨给了护城大阵,城墙上那些小阵根本顾不过来。”
沈青舟皱了皱眉:“城墙上的阵法不是去年才翻修过?”
“翻修过是翻修过,可架不住妖兽年年都来。”沈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拐杖搁在膝头,“今年比往年凶,张六说荒林里那些妖兽像疯了一样往外跑,连幼崽都出来了,怕是要闹大潮。”
沈青舟没说话。他把粥喝完,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尽。沈家祖宅的院子不大,围着四堵灰墙,地上铺着青砖,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根拱出地面,把几块砖顶得翘了起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忽然顿住了。
脚下的青砖,翘起的角度,老槐树的位置,墙角那口半埋的破水缸……他脑子里昨晚刚刻下的那些阵法纹路,和眼前这个院子重合在了一起。
他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脚下的青砖。砖下传来空洞的回声。
“沈伯,家里还有没有木桩?”
沈伯愣了一下:“木桩?灶房后头有几根,是去年冬天劈的柴火。”
“我要没劈过的。”
沈伯皱了皱眉,还是拄着拐去了后院。过了一会儿,他拖出来三根胳膊粗的木桩,每根约莫半人高,树皮还完好,一看就是没动过刀斧的。
沈青舟接过木桩,在手里掂了掂,又抬头看了看院子的四个角。
“沈伯,你站到墙根底下去。”
“你要干啥?”
“先站过去。”
沈伯将信将疑地挪到墙根底下,拄着拐看着沈青舟。
沈青舟把三根木桩分别插在院子东南、西南、正北三个位置,又走到墙角那口半埋的破水缸前,用力把它拖了出来。水缸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隐约有几道刻痕。
沈青舟蹲下来,用手掌抹去石板上的泥土。刻痕露了出来——三道弧线,交汇于石板正中央,像一个残缺的圆。
他脑子里那幅土牢阵的图谱猛地一亮。
“就是这里。”
他抱起一块石头,砸在石板中央。石块碎裂,石板纹丝不动。他又搬来一块更大的,抡起来砸下去。石板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泥土。
沈青舟把阵心石贴在掌心,按在石板的裂缝上。阵心石猛地一烫,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手臂涌遍全身。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翻了个身。
“青舟!”沈伯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墙头!墙头上有东西!”
沈青舟猛地抬头。
院墙的墙头上,蹲着一只灰褐色的妖兽幼崽。那东西约有半人高,四肢粗短,背脊上长着一排锯齿状的骨刺,一双竖瞳正死死地盯着他。
一阶妖兽,土爪兽的幼崽。
沈青舟的瞳孔一缩。土爪兽虽然是低阶妖兽,但力气极大,一爪子能拍碎青砖,就算只是幼崽,也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
那幼崽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地从墙头跃下,直扑沈青舟。
沈青舟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等那妖兽落地的一瞬间,猛地将三根木桩拔起一截——不对,是同时踩碎了脚下那块青石板。
“嗡——”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三根木桩同时震颤起来,东南、西南、正北三个方位之间,一道肉眼可见的土黄色光纹迅速浮现,像三条蛇一样在地面上游走,眨眼间连成一个三角。
土牢阵,激活。
那妖兽幼崽扑到半空,忽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地摔在地上。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地面上那三道土黄色光纹已经缠上了它的四肢,像绳索一样把它死死锁住。
沈伯瞪大了眼睛,拐杖差点脱手:“这……这……”
沈青舟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只拼命挣扎的妖兽幼崽,又看了看自己按过阵心石的那块石板。石板上,三道弧线已经全部亮起,与那三根木桩连成了一个完整的三角阵图。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成了。”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拍巴掌的声音。
沈青舟抬头看去。隔壁院子的矮墙上,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是街口的杂货铺老板刘三。刘三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家小子,你……你这是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