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盏油灯将灭未灭,林尘盘坐在床上,闭目内视。
丹田深处,那条灰脉静静盘踞着。他凝神细看,果然——比白天暗了几分,却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像灰烬里埋着的一点火星。
但那股饥饿感,却比之前更强烈了。
林尘皱眉。他试着运转林家祖传的引气诀,将四周稀薄的灵气往体内引。灵气刚触及体表,灰脉纹丝不动,像一堵死墙。他又试了三次,每次都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响都听不见。
林尘睁开眼,苦笑一声。
“还是不行。”
他低头看向枕边那块灰白色玉佩。母亲留下的东西,触手冰凉,毫无灵气波动。白天林浩那掌打过来时,他恍惚间觉得玉佩在胸口烫了一下。林尘犹豫片刻,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玉佩表面。
血珠滚落,玉佩纹丝不动。
他又抹了三滴,玉佩依旧死气沉沉。林尘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手,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院角那株灵草。
那是他三年前在山上挖的,叶子蔫黄,却还活着。族里的药童说这是最低等的一品聚灵草,连炼丹都嫌杂质太多。但此刻,那株灵草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绿光,像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尘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推开门,赤脚走到院子里。夜风带着凉意,灵草叶片上的微光在风中轻轻晃动。林尘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那株灵草的叶尖。
“你……能给我一点灵气吗?”
他像在对一个活物说话。灵草自然不会回答,但叶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林尘将手指贴在叶片上,深吸一口气,运起引气诀。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将灵气引入丹田,而是放任它沿着指尖的经脉自然流动。
一丝极淡的绿光顺着指尖钻入体内。
灰脉猛然动了——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嗅到血腥味,猛地张开大口。那丝绿光还没来得及在经脉中流转,就被一股蛮横的吸力扯住,拽向灰脉深处。
然后,剧痛炸开。
林尘只觉得经脉像被人从里面撕开,火辣辣的裂痛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胸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那痛感比白天林浩的焚心掌还要猛烈,像是有人用钝刀一寸寸剖开他的骨头。
“呃——”
林尘咬紧牙关,牙齿几乎要碎掉。灵草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叶片上的绿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而灰脉深处,那股吞噬的吸力还在持续,贪婪地吮吸着最后一丝灵气。
剧痛持续了整整十息。
当最后一丝绿光被吞没时,灰脉猛然一颤——林尘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嗝”。像吃饱了的人打的饱嗝,又像水泡破裂的声响,从他体内深处传来。紧接着,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餍足感。
林尘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衣襟。他艰难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方才那株灵草已经彻底蔫了,叶片蜷曲发黄,像是被晒干了三天。
他猛地闭上眼,再次内视。
灰脉……变了。比之前明亮了一丝,像灰烬里那点火星终于稳定下来,开始持续地散发热度。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力似乎敏锐了一些。院里的风声、虫鸣、远处水缸里水面的轻颤,都变得清晰了许多。
林尘慢慢坐起来,背靠着院墙,望着那株枯萎的灵草发呆。
“能吃灵气……但会痛。”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少年紧抿的唇角和暗沉的眼底。他想起白天林浩那掌打在自己胸口时,那股火灵力被灰脉撕扯吞噬的感觉。想起母亲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你的路,不在青阳镇。”
林尘攥紧了手中的玉佩。玉佩冰凉,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撕裂般疼痛的余韵。
“这或许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夜风拂过院角,那株枯萎的灵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应和他。远处,林家祠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林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月光。黑暗中,他摸了摸胸口那条灰扑扑的经脉——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像一颗初生的心脏。
林尘没再睡。
他盘坐在床上,一遍遍内视那条灰脉。方才那丝灵草带来的变化还在,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经脉表面,让他的感知比平日清晰了三分。他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能感觉到空气中游动的灵气了,极淡,像夜里的水汽。
但灰脉依旧纹丝不动。
他再试引气诀,灵气碰到体表就滑开,像油滴在石板上。三次,五次,十次。每一次失败,那股饥饿感就重一分,从丹田深处往上爬,一直爬到喉咙口。
林尘咽了口唾沫,压下那股抓心挠肝的渴望。
“不行……不能再去碰那株灵草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院角那株聚灵草已经彻底枯死,叶子卷成干瘪的褐色,连根都露出了地面。三年前他挖回来时,它还带着一捧湿润的山土,叶子绿得发亮。如今连渣都不剩。
那痛,他不想再尝第二遍。
可饥饿感越来越重,像一只爪子在他胃里挠。林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林浩那一掌,焚心掌的火灵力被灰脉吞了。那灵力比灵草里的浓了十倍不止,可当时他只觉胸口一热,并没有今晚这种撕裂的剧痛。
为什么?
他皱着眉,反复回想白天的细节。林浩的掌风,火灵力的灼热,灰脉吞噬时的动静……等等。林尘猛地睁眼。
白天那丝灵力,是灰脉自己动手抢的。而今晚灵草的灵气,是他主动引进去的。
两种方式,痛感完全不同。
林尘心跳加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被灵气灼过的微红。如果……如果让灰脉自己来呢?他不敢确定,但那个念头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他犹豫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痕。林尘盯着那道白痕,喉咙发干。最终,他还是推开门,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走到院角那株枯死的灵草旁。
他蹲下身,将手指按在干枯的根茎上。那里还残留着极淡的灵气残余,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汽。林尘闭上眼,没有运引气诀,只是放空心神,让指尖的接触面完全敞开。
灰脉动了。
像一条饿极的蛇,顺着经脉悄然游走,蛇信子探向指尖。那丝残余的灵气刚被触及,就被灰脉一口吞下。这一次,没有剧痛。只有一种轻微的麻痒,像蚂蚁爬过皮肤。
林尘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灰脉正在那里轻轻跳动,像在舔舐嘴角。那丝残余灵气太少了,不够塞牙缝。但灰脉的饥饿感,却比方才淡了一丝。
林尘慢慢站起来,望着院墙外黑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