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杂役房的屋檐,林尘已经蹲在井边搓洗一堆脏衣。他故意把动作放得迟钝,肩膀微微佝偻,像被昨日的焚心掌伤透了筋骨。不远处,林浩带着两个跟班路过,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废物就是废物,连件衣裳都搓不干净。”
林尘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手指在粗布上笨拙地揉搓。林浩看得无趣,甩袖走了。脚步声远了,林尘才直起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方才那副模样,连自己都快信了。
杂役房另一头,几个旁系子弟正聚在一起修炼。林尘抱着木盆经过,余光扫过他们。那几人盘膝而坐,周身灵气如溪流般在经脉中游走,灵脉微微起伏,像活物在呼吸。
活的。林尘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回到偏院,关上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灰脉安静地伏在皮下,没有起伏,没有光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试着运起引气诀,灵气刚触到灰脉边缘,就像水滴落进沙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人修炼,灵气是活水,在灵脉里循环往复,越积越厚。而他这条灰脉,是个无底洞。吞进去的东西全没了影,连个响都听不见。
林尘攥紧拳头。可它确实在“吃”。吃了林浩的火灵力,吃了灵草的灵气,吃了之后,灰脉确实“活”了一丝。那丝活气太微弱,像暗夜里远处的一粒火星,但确实存在。
午后,林尘领了砍柴的活计。他背着柴刀往后山走,路过演武场时,故意放慢脚步,让守门的族丁看见他踉跄的背影。那族丁果然撇嘴:“废脉就是废脉,连柴都背不动。”
林尘没回头,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他需要所有人记住这个印象——林尘是个废物,连走路都喘。
后山草木深密,林尘却没急着砍柴。他沿着山坡绕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灌木丛边停下。地上有爪印,还有几撮灰色的短毛。铁牙兔的巢穴,一阶灵兽,体型不大,但胜在好找。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昨晚用藤条编的套索,在巢穴口布好陷阱,又用几片嫩叶做饵。做完这些,他退到十丈外的树后,屏住呼吸。
等了约莫一炷香,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声。一只灰毛兔子探出头,鼻尖抽动,嗅到嫩叶的气味,警惕地往前蹦了两步。又蹦了两步。套索猛地收紧,铁牙兔挣扎了几下,后腿蹬地,却越挣越紧。
林尘走过去,蹲在兔子旁边。它还在抽搐,嘴里发出细小的吱吱声。林尘伸手按住它的脖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皮毛,能感觉到那小小身体里跳动的血脉。
他闭上眼,将指尖抵在铁牙兔的伤口处。灰脉动了,像一条饥饿的蛇,缓缓游向指尖。那丝血肉精华被吸出来时,带着一股腥甜的暖流,顺着指尖钻入经脉。
剧痛瞬间炸开。
这一次的痛和灵草不同。灵气是灼烧,像被火燎;血肉精华却是撕扯,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经脉,又像吞了一团带刺的荆棘,顺着血脉一路刮下去。林尘闷哼一声,胸口猛地一堵,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却死死按在铁牙兔的尸体上,没有松开。灰脉还在吞。那股血肉精华驳杂而浑浊,带着铁牙兔本身的野性和戾气,像一锅乱炖的杂汤,什么味道都有。林尘体内的气息被搅得七零八落,经脉里像有两条蛇在打架,一会儿往左冲,一会儿往右撞。
他咬牙撑着,直到铁牙兔的尸体彻底干瘪下去,灰脉才缓缓收势,像吃饱的猛兽,懒洋洋地缩回丹田深处。
林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灰脉似乎比之前粗了一丁点,像干涸的河床里终于渗进了一丝水汽。但体内的气息乱成一团,像被搅浑的泥水,翻涌着,让他五脏六腑都在发胀。
他不敢在原地久留,胡乱砍了几根柴,捆好背在背上,一路强撑着回到偏院。关上门的瞬间,他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呕出一口黑血。
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林尘盯着那滩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盘膝坐好,运起引气诀,一点一点梳理体内那团乱麻。
一夜过去。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时,林尘终于睁开眼。体内的气息平复了,虽然还有些许残留的滞涩感,但灰脉确实壮了一丝。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指尖有一点点微弱的力道,比从前强了那么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握紧。
吞噬灵气,有剧痛;吞噬血肉,有紊乱。两种方式都能壮大灰脉,但都伴随代价。可这代价,他付得起。他付了十六年的白眼和欺辱,付了十六年的“废物”二字,再痛一点又如何?
林尘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照在他脸上,少年面容平静,眼底却像深潭,看不见底。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灰白色的玉佩,触手冰凉。母亲说,你的路不在青阳镇。那这条路,他就自己走出来。
但在此之前,他得把“吞灵”这两个字,烂在肚子里。
林尘将铁牙兔的残骸埋在院角,又用土盖严实了,踩了两脚。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泛白的方向,那是林家演武场的位置,也是家族大比的方向。
他还有时间。
林尘收回目光,弯腰捡起角落里的柴刀。刀刃上还沾着昨晚砍柴时留下的木屑,他用拇指蹭了蹭,刀锋磨过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蹲下来,把铁牙兔的皮毛从土里挖出来——方才埋得太急,半截灰毛还露在外面。他重新挖了个深坑,将皮毛和骨头渣子一并丢进去,又用碎石压住,撒了一层枯叶。
“林尘!死哪去了?柴房的柴都空了,今天不劈够三百斤,晚饭别想领!”
院墙外传来管事的吆喝声。林尘应了一声,声音刻意压得发虚:“来了,叔,这就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快步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大,肩头微微晃荡,像随时会栽倒。
管事站在柴房门口,抱着胳膊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脸怎么这么白?又犯病了?”
“昨晚没睡好。”林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肚子疼了一宿。”
管事“啧”了一声,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偷懒。”
林尘进了柴房,拎起斧头,挑了一根粗木桩放在砧板上。他抡起斧头的动作故意做得歪歪斜斜,砍下去时力道收了大半,木头只裂开一道口子。他喘了两口气,又抡了一斧。
隔壁柴房传来两个杂役的说话声。
“听说林浩少爷昨儿又突破了?练气三层了?”
“可不是,三长老亲自夸的,说今年大比有望进前三。”
“啧,那废物林尘还在这劈柴呢,同岁的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人家是天才,他是废脉,能比?我听说他那条灵脉连灵气都存不住,跟个漏底儿的破桶似的。”
林尘抡斧的动作没停,斧刃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木柴,码到一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漏底的破桶。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破桶也有破桶的用法,漏下去的东西,都进了他这条灰脉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