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林尘刚把最后一捆柴码进柴房,就听见院子里几个杂役在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林浩少爷昨儿在演武场当众指点林尘,结果那废物回去就吐血了,半条命都没了。”
“什么指点,分明是教训。听说林尘现在连床都下不来了,修为彻底崩了,跟个活死人差不多。”
“啧,本来就废,现在更废了。族里那些长老估计要把他那点月例灵石也停了。”
林尘拎着斧头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把柴码整齐。他没吐过血,也没下不了床,但这话传得满府都是,倒像是真的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昨晚劈柴磨出的茧子。林浩那一下焚心掌确实狠,换作半个月前,他可能真就废了。可如今,那些火灵力全进了灰脉的肚子。
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管事扯着嗓子喊:“林尘!议事厅那边传话,让你过去一趟。”
林尘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他步子迈得慢,肩头微微塌着,像被什么压弯了腰。路过演武场时,几个外门弟子正围着林浩说笑,见他经过,有人故意咳嗽了一声。
林浩斜眼瞥过来,嘴角挂着笑:“哟,这不是林尘堂弟吗?还能走路呢?看来那天我指点得不够到位啊。”周围一阵哄笑。
林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浩哥指点得对,是我自己不争气。”他说完便加快脚步,像逃一样地往议事厅走。身后又传来一阵笑声,刺耳得很。
议事厅的门半掩着,林尘在门外站定,正要抬手敲门,里头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我提议,削减林尘的月例灵石。理由很简单,资源不应浪费在无望之人身上。”
是族老林玄的声音。林尘的手悬在半空,没落下。
“林玄长老这话,是不是太急了些?”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族中一位管事,“林尘虽然脉象废了些,但好歹也是族中子弟,每月三块下品灵石,也不算什么大数目。”
“三块下品灵石?”林玄冷笑一声,“一年就是三十六块。十年呢?这十年里,族里在他身上花的灵石,够供养一个练气七层的弟子了。可你看看他,十六岁了,连练气一层都迈不进去。这不是无望是什么?”
厅内沉默了片刻。林尘贴着门框站着,指甲掐进掌心,不疼,他早就习惯了。
“族长,您说句话。”林玄的声音又响起来,“大比在即,族中资源本就紧张。与其喂一个永远站不起来的废物,不如把那些灵石拨给有潜力的年轻弟子。”
林尘透过门缝看进去。族长林震天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那是偏院的方向,林尘住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玄又催了一声:“族长?”
林震天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削减月例的事,容我再想想。大比还有半个月,不急在这一时。”
林玄皱了皱眉,却没再坚持,只是哼了一声:“那便等大比之后再说。届时若他连第一轮都过不了,族长总该有个决断了。”
林尘缓缓收回手,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过青石板。没人知道他来过。
回到偏院,林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日头爬高了,光线从破旧的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的那个夜晚。月光也是这样漏进来,她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说:“你的路,不在青阳镇。”
她留下的那块玉佩,他一直贴身藏着。灰白色的,触手冰凉,没什么灵气波动,像块普通的石头。可每当他握紧它,心里就莫名地安定下来。
林尘从衣襟里摸出那块玉佩,拇指摩挲着边缘。母亲的话他记了十年,也等了十年。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但他知道,林浩和林玄这些人,挡不了他的路。
入夜后,偏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林尘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玉佩贴身放在心口的位置。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他其实没睡着。灰脉吞噬了铁牙兔的血肉精华后,一直有种隐约的躁动,像饿了很久的胃在咕咕作响。他闭着眼,试着感受体内那条灰脉的动静,忽然听见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像什么东西撬动了木缝。
林尘的呼吸没变,依旧是均匀的、平缓的,像是睡熟了。但他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攥紧了被角。他侧躺着,面朝墙壁,余光只能扫到窗台的一角。月光下,那扇破旧的老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极慢,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一只手伸了进来。
裹着黑布条的手,指节粗大,动作却小心翼翼。那只手在窗台上摸索了一下,然后朝屋里伸来,在靠窗的桌面上轻轻划过。桌上放着他白天用过的水碗、一块旧布、几根干草——没有别的。那只手又摸了两下,似乎不死心,指尖在桌角蹭了蹭,又顺着桌沿往下探。
林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认出来了。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疤,是林浩身边那个瘦高个跟班,叫陈三的,前些日子在演武场被他撞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甩手时露出来的。陈三在找什么,林尘不用想也知道。母亲留下的玉佩。他白日里换衣裳时,曾把玉佩短暂放在桌上过,后来才贴身收好。
那只手在桌上摸了个空,又探到桌下的暗格里翻了翻,还是空。僵持了片刻,那只手迅速缩了回去,窗棂被轻轻合上,恢复了原样。
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尘躺着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虫鸣重新响起来,才慢慢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指。他翻了个身,仰面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胸口那枚玉佩贴着皮肤,凉意透进心口。
林浩要他的灵石,要他的尊严,他都忍了。可母亲留下的东西,是底线。他闭上眼,灰脉在体内轻轻跳动,像一条蛰伏的蛇,正在慢慢苏醒。大比还有半个月。他得让这条蛇,长够牙。
夜一寸寸沉下去。林尘没点灯,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把玉佩又摸了一遍。边缘温润,刻着半个模糊的纹路,他指腹压上去,像压着母亲手掌的温度。
后半夜,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林尘听得出那步子里的虚浮——是陈三,脚步比白日里快了三分,像是急着回去报信。
林尘把玉佩重新塞进衣襟最里层,贴着心口。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压出一道极淡的弧度。找吧,找不到就对了。他白日里故意把玉佩放在桌上晾了半个时辰,就是等着有人来看这一眼。
窗外虫鸣断续,远处隐约传来演武场方向的笑闹声。林浩大概正等着陈三带回好消息——母亲留下的玉佩,那块据说藏着秘密的石头,若能到手,林尘便再无翻身的余地。
可惜了。
林尘合上眼,灰脉在体内缓缓搏动,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正一寸寸舒展身体。半个月,够它长出第一颗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