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尘像灰黄色的雪,落在林远裸露的脖颈上。他蹲在K-7废土星边缘的旧纪元垃圾场里,手指拨开一块锈蚀的合金板,底下露出一截完好的铜制线圈——能换三管营养膏。
天边突然亮了一下。林远抬头,看见一艘银灰色的走私船拖着长长的黑烟,从云层里栽了下来。船尾追着两架机械追猎者,蓝色的电弧在它们翼尖跳跃。
“操。”林远把线圈塞进背包,转身就跑。
爆炸声在他身后炸开,热浪裹着沙砾砸在他后背上。走私船坠落在三百米外的峡谷边缘,金属撕裂的尖啸声刺进耳膜。机械追猎者悬停在半空,扫描光束扫过地面,然后掉头飞走了。
林远蹲在一块废舱板后面,等那两架铁鸟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才慢慢直起身。坠毁点就在辐射峡谷深处——那片区域他平时绕着走,辐射剂量超标三倍。
但走私船。走私船上有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脚已经往那边迈了。
峡谷底部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臭氧味。走私船断成两截,前舱斜插在岩壁上,裂缝里渗出的液体冒着白烟。林远捂住口鼻,从裂口钻进去,脚下踩到一张烧掉一半的星图。
驾驶舱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人。满头白发,衣服烧得焦黑,胸口嵌着一枚铜绿色的东西,像某种芯片。他居然还活着,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眼睛看向林远。
“……谁?”
“路过的。”林远蹲下来,看了眼他胸口的伤,“你撑不了多久了。”
老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手指艰难地抬起,抠进自己胸口的皮肉里。林远皱眉,看着他把那枚铜绿色芯片从伤口里挖出来,血淋淋地递到自己面前。
“拿着……”
“这是什么?”
“神农……”老头的声音像破风箱里的最后一点气,“最后一个了……”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林远的腕子,指甲嵌进皮肤里。林远没有挣开,他见过濒死的人,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联邦……会追来……”老头咳出一口血,“别让他们……拿到这个……”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林远偏过头,透过舱壁的裂缝看见几个黑点正在从天边逼近,机翼上涂着联邦巡逻队的标志。
“操。”他骂了一句,把芯片塞进内衣口袋,顺手扯下老头脖子上的一个金属链坠,塞进自己兜里。老头的手指松开了,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光。
林远没时间合上他的眼。外面引擎声越来越近,他钻出舱体,脚下是一个陡坡,坡底隐约有水流声。地下暗河。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包紧了紧,顺着坡滑了下去。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膝盖,暗流裹挟着泥沙把他往下游冲。头顶传来机械猎犬的金属吠叫——它们追下来了。
林远把整个身子没入水中,憋着气任暗河拖着他往深处去。水流撞在岩壁上,他磕了两下肩膀,疼得眼前发黑,但不敢浮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流慢了下来。他从水里探出头,大口喘气,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头顶某处透进一丝幽绿的光。他爬上岸,摸索着往前走,脚下踩到一条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管道尽头,是一扇被藤蔓封死的合金门。
门板上刻着一行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林远凑近了,借着那点幽光辨认——“地球文明……种子库……入口”。
他愣住了。这时口袋里的芯片突然发烫,一道淡绿色的光影从芯片里投射出来,在他面前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个身影穿着一身古朴的长袍,白发束冠,面容慈祥又陌生。
“神农系统·生态数据库启动——”机械音从光影中传出,“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扫描完成。”
光影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清晰了:“宿主确认:地球遗孤血脉。系统启动。”
林远盯着面前漂浮的全息人影,嘴唇动了动:“你是……什么?”
那个人形光影转过头来,目光仿佛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我是最后一个种地的。”
林远盯着那个人形光影,背贴着合金门,手摸向腰间那把旧匕首的柄。匕首没拔出来,但握着,心里踏实一点。
“最后一个种地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被沙砾磨过,“种什么地?这破地方连水都是毒水。”
光影没有回答。它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几道淡绿色的线条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一张地图——峡谷、暗河、以及脚下这条管道延伸出去的方向,全被标注出来。
“地球文明种子库,位于地下三百米。”机械音平稳地响起,“入口已被地表沉降掩埋。当前通道完好率百分之六十二,可通行。”
林远低头看了看那扇门。藤蔓干枯得发脆,一碰就碎,露出底下的金属表面。合金门锈得发黑,但门缝边缘有一道微弱的荧光,像是什么东西还在运转。他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锁着的。”
“需要身份验证。”光影说,“请将手掌放置于门板中央。”
林远犹豫了两秒。身后的暗河传来水声,远处隐约又有金属吠叫,断断续续,但越来越近。他没时间多想,把手掌按上去。
门板中央的荧光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睁开,扫过他的掌纹。三秒后,一声沉闷的“咔嗒”从门内传出。门缝里涌出一股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风。
门开了。
林远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将暗河的水声和远处的吠叫一起隔在外面。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灰白色的合金板,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没有任何锈迹。
他走了十几步,走廊尽头豁然开朗。一个穹顶大厅出现在眼前,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得看不清顶部。大厅里排列着一排排金属架,架上放满了密封的玻璃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种子——有的金黄,有的墨绿,有的泛着银光。
林远站在大厅入口,没敢再往前走。
“这些……都是种子?”
“地球现存作物种质样本,共计四万七千三百一十二种。”光影悬浮在他肩侧,“其中粮食作物一万八千六百零四种,经济作物……”
“行了行了。”林远打断它,目光扫过那些密封罐,喉咙有些发干,“你说你是系统。系统能干什么?”
“储存、解析、培育、改良植物样本。”光影顿了顿,“以及辅助宿主建立生态循环体系。”
林远扯了扯嘴角:“我能拿这个换多少营养膏?”
光影沉默了一瞬。机械音再响起时,语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宿主,地球上最后一片麦田,在旧纪元第七年彻底枯死。四万七千三百一十二种种子,是文明仅存的火种。”
林远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的手,又看了看那些玻璃罐里安静沉睡的种子。
“你叫什么?”他问。
“神农。”
“行,神农。”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血淋淋的芯片,在衣摆上擦了擦,重新放回胸口,“我先把门修好,把外面那几只铁狗甩掉。剩下的事……再说。”
他转身往走廊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那个叫神农的光影在他身后飘浮着,没有跟上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