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拢的瞬间，林远后背抵在合金板上，缓缓滑坐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微光，像春天刚破土的嫩芽。
“你对我做了什么？”
神农的光影悬浮在他面前，亮度比刚才暗了几分：“细胞修复，消耗了神农系统百分之六十三的剩余能量。你体内的辐射损伤已经清除，但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系统能量即将耗尽。若无法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能量晶核补充，神农系统将进入永久休眠。”光影闪烁了一下，“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知道一些事。”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
“地球文明毁灭于旧纪元第七年。”神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系统，“起因并非陨石撞击或核战争，而是基因污染——人类为了追求产量，过度改造作物基因，最终导致生态链彻底崩溃。土壤失去活性，昆虫灭绝，植物无法授粉，粮食产量断崖式下跌。”
“然后呢？”
“人类放弃了土地。”神农停顿了半秒，“他们纷纷离开地球，将文明的火种迁往星际。四万七千三百一十二种种子被密封于此，作为最后的备份。但三百年过去了，没有人回来取走它们。”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玻璃罐：“所以这些种子，一直在这里躺了三百年？”
“是的。它们需要土壤、水和光照，而这三样东西，在废土上都是奢侈品。”神农的光影飘向大厅深处，“跟我来，合金门后面还有一批基础种子，以及一套古老的土壤检测仪。”
林远跟在后面，穿过一排排金属架，走到大厅尽头。那里有一扇小门，门板锈迹斑斑，与周围干净的合金墙壁格格不入。神农的光影在门锁上停留了片刻，一声轻响，门向内弹开。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储藏室，约莫十平米。角落堆着几只密封的金属箱，箱体表面覆着厚厚的灰尘，但密封条完好无损。林远蹲下去，用袖子擦掉灰尘，露出箱体上的标签——“小麦·春性”“水稻·籼型”“番茄·大果”。
他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都是能吃的？”
“真正的食物。”神农回答，“与合成营养膏不同，它们需要种植、生长、收获。周期漫长，但产出物可以直接食用。”
林远打开其中一只箱子，里面是几排密封的玻璃试管，每支试管里都装着几十粒饱满的种子。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对着光端详。种皮呈淡褐色，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安静地躺在玻璃管里，像沉睡了三百年的一场梦。
“还有这个。”神农的光影指向墙角一个扁平的金属盒，“便携式土壤检测仪，旧纪元农业部的标准配置。可以分析土壤成分、酸碱度、重金属含量，以及是否有活性微生物。”
林远把金属盒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触控屏，下面嵌入几根探针，屏幕边缘有些许划痕，但整体完好。
“这东西还能用？”
“太阳能充电，无需外部能源。”神农说，“但请注意，它的检测精度取决于土壤样本的质量。废土上的土壤大多已被污染，你需要找到未被重金属侵蚀的区域。”
林远把检测仪塞进背包，又挑了几管种子——小麦、水稻、番茄，还有一管他认不出品种的豆类。他把它们裹在衣服里，紧紧贴住胸口。
“行了，先出去再说。外面那几只铁狗不知道走了没有。”
他原路返回，推开大厅的门，穿过狭窄的走廊，将手掌按在门板上。门缝再次裂开，暗河的水声涌进来，混着一股潮湿的风。林远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天边泛着一层浑浊的橘红色，太阳正在下沉，将废土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远沿着暗河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他摸着胸口的种子袋，心里盘算着该去哪里找一片干净的土地。
拐过最后一个弯，他停住了。
他藏身的临时据点——那个用废铁板和塑料布搭成的窝棚——已经被掀翻了。铁板散落一地，塑料布被撕成碎片挂在旁边的枯树上，连他用来当床的旧睡袋也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填充物撒了一地。
三个人站在废墟中间。为首的是个壮汉，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水壶——正是林远仅剩的半壶净水。
“哟。”刀疤晃了晃水壶，露出一个冷笑，“回来了？”
他身后的两人慢慢散开，一左一右堵住了林远的退路。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手里握着一根钢管，另一个矮胖的蹲在地上，翻捡着林远散落的东西。
林远站在三步开外，没有动。
“你就是昨天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刀疤把水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听说你身上有值钱的玩意儿。”
林远看着那半壶水被咽进刀疤的喉咙，嘴角抽了一下：“你翻过了。值钱的，你找到了吗？”
刀疤的笑僵了一瞬。他确实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些废铁和半袋营养膏残渣，什么也没找到。这让他有点恼火。
“小子，别跟我耍花招。”他把水壶扔在地上，壶里的水溅出来，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废土上混日子的人，都懂规矩。交出你身上的东西，我放你走。”
林远的目光落在那滩渗进土里的水渍上，又慢慢移到刀疤脸上。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种子袋，指节微微发白。
“我身上确实有东西。”他说，“但你可能不想要。”
刀疤眯起眼：“什么东西？”
林远没有回答。他感觉到胸口贴着的那管小麦种子，正在他的体温下微微发烫。神农系统的光影在他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像是无声的提醒。
“种子。”他说，“能种出粮食的种子。”
刀疤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土上显得格外刺耳。他身后的两人也跟着笑起来，钢管敲在地上，发出当当的响声。
“种子？”刀疤擦掉笑出的眼泪，“你他妈以为这是旧纪元吗？这破地方连草都不长，你拿种子喂鸟？”
林远没笑。他看着刀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全宇宙，只有我会种地。”
刀疤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金属吠叫的声音隐约传来。他盯着林远看了三秒，脸上的冷笑慢慢褪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林远紧握的拳头，又看了一眼他藏在袖中微微鼓起的东西。
“把种子给我。”刀疤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为难你。”
林远往后退了半步。他把种子袋从袖中抽出来，握在手里，露出一截系口的麻绳。他看见刀疤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那截麻绳的眼神像看见了能量晶核。
“我可以给你。”林远说，“但你要告诉我，这附近哪里还有干净的水。”
刀疤舔了舔嘴唇，正要开口，他身后那个矮胖的拾荒者突然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老大！你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