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断了的第三天,林远终于能翻身了。他侧躺着,盯着铁皮屋顶上那道锈蚀的裂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细得像一根针。
门帘被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碗进来。艾拉,聚落里管药草的那个姑娘,头发枯黄,扎成一把,垂在肩上。她把碗搁在床边的小铁桌上,没看他,转身去整理墙角那堆绷带。
“今天不用喝药了。”林远哑着嗓子说,“好多了。”
“骨头没长好,药不能停。”艾拉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她蹲下把那堆绷带卷好,码齐,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林远没再争,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他皱起眉。他放下碗,视线落到床头的帆布包上——包口敞着,里面露出半截卷起来的纸。
他愣了一下。那是他的笔记本,他记得昨晚睡前放在枕边的。
“你翻我东西了?”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她直起身,回头看他,目光平静:“我识字。”
林远没说话。他伸手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翻开。里面是他这几天画的植物图样——速生荆棘的藤蔓结构,沙棘果的剖面,还有几颗种子的形状,标注着发芽温度、需水量、生长周期。
艾拉走近两步,站在床尾,盯着那本笔记:“旧纪元的东西。我在老周的藏书里见过类似的图谱,印刷的,纸质比这个好。”
“你从哪来的?”
她的语气不带质问,却让林远后背微微发紧。他合上笔记本,攥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飞船残骸里捡的。”他说,“坠毁那艘,在峡谷那头。”
艾拉没接话。她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笔记本上,又移回来,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林远回望着她,没躲。
“那艘飞船,”艾拉终于开口,“我三年前就去翻过。里面连块完整的铁皮都没有,全被刮干净了。”
林远的心沉了一下。他忘了这茬——在这片废土上,任何残骸都会被拾荒者反复搜刮,连螺丝钉都不会剩下。他说得太随便了。
“不是那艘。”他改口,“更远,北边那个陨石坑附近,半埋在土里的。”
艾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过身,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舀了一勺什么进碗里。动作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远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他刚想开口解释点什么,艾拉已经端着碗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碗里是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干瘪的野菜叶,边缘卷曲,颜色发褐。汤水清亮,能看见碗底沉着几粒沙蜥肉渣,少得可怜。
“聚落里已经三天没人喝过热汤了。”艾拉说,“你受伤了,你喝。”
林远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点野菜特有的苦涩气味。他想起老周端来的那碗沙蜥肉汤,浓的,咸的,里面有大块的肉。而这一碗,清得像水。
“你喝过没有?”他问。
艾拉没回答。她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指尖瘦得关节凸起:“喝。”
林远接过来。碗是陶的,粗糙的边沿硌着嘴唇,他抿了一口,汤味寡淡,只有一点盐味和野菜的苦味。他仰头,把整碗汤喝完了。
艾拉接过空碗,转身往门口走。她掀开门帘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背对着他说:“你那个笔记本,别让刀疤看见。”
“他知道你识字?”
“我说了,聚落里识字的人不多。”艾拉的声音低下去,“刀疤不识字,但他认得图谱。他要是知道你能画这种东西,会拿去换钱。”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光线暗了一瞬。林远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碗壁上残留着一点热意。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封面上那些他亲手画的图样——麦穗的轮廓、根茎的走向、种子的剖面。
他又想起那碗汤。三天没人喝过热汤,她把最后的热气端给了他。他不知道她喝过没有,但他猜没有。
林远把笔记本塞回帆布包最底层,拉紧袋口,压在枕边。他躺下来,肋骨断处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着牙没出声。窗外的风刮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艾拉转身离开时单薄的背影,瘦得像是随时会被风折断。他在这片垃圾坟场上待了不到一个月,已经见惯了生死和冷眼。但那一碗清汤,让他第一次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堵。
“神农。”他低声说,“我的种子,最快多久能长出能吃的东西?”
视野边缘亮起微光,机械音在他脑中响起:“速生菜,在理想条件下,七至十天可收获。当前土壤条件评分E级,预计生长周期延长至十五至二十天。”
“E级。”林远扯了扯嘴角,“那要是改良土壤呢?”
“需要有机质来源。当前聚落周边可获取的有机质含量极低,建议优先培育固氮植物,逐步改善土壤结构。预计需要三至四个生长周期。”
林远没再说话。他睁开眼,盯着屋顶那道细缝里漏进来的光,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五天。他等得起。他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指尖触到那个铜绿色的芯片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他:“林远,刀疤叫你去库房。”
林远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确认袋口扎紧了,才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掀开门帘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看见艾拉蹲在不远处的水桶边,正在洗那几只碗,枯黄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洗碗。
林远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她的侧影:“那碗汤……谢了。”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活着就行。”
林远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库房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歪歪斜斜的。他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水声,哗啦一下,像是有人把碗按进了水里。
他没回头。
库房在聚落东头,铁皮搭的,门板缺了半扇,风一吹就哐当响。刀疤站在门口,叼着根烟卷,眯眼看他走近。
“慢死了。”刀疤把烟头弹到地上,“伤养好了?”
“能走。”林远说。
刀疤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肋间停了停:“老周说你捡了块芯片,值钱的玩意儿?”
“不值钱,破烂。”
“破烂?”刀疤笑了一声,露出焦黄的牙,“破烂你揣这么紧?”
林远没接话。刀疤盯着他看了两秒,摆摆手:“算了,跟我进来。明天有趟活儿,峡谷东边探路,你跟着。”
“我这伤——”
“死不了。”刀疤已经转身进了库房,“聚落不养闲人。”
林远站在门口,肋骨一阵阵抽疼。他攥了攥拳,跟了进去。库房角落里堆着几捆旧绳,地上散落着空罐头盒,一只灰鼠从货架底下蹿过去,钻进墙缝里。
刀疤从架子上扯下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扔给他:“穿上。夜里冷。”
林远接住,布料硬得像砂纸,带着股霉味。他没吭声,套在身上。刀疤已经背过身去翻别的东西了,没有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