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沈默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两侧的杉树从密变疏,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山雾散尽了,天空是那种被洗干净之后的浅蓝色,一直铺到城市边缘。陆衍坐在他旁边翻看手机里的邮件,侧脸的线条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起伏。
“直接送你去乐团?”陆衍没抬头。
“嗯。”沈默顿了顿,“你公司的事处理完了给我发消息,我自己回去就行。”
陆衍“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收起手机。“我大概下午四点结束,到时候去接你。”
沈默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手指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钥匙扣的棱角,没说话。
车停在乐团大楼门口的时候刚好十点半。沈默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陆衍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手臂搭在窗沿上。
“几点排练?”
“下午两点到五点。”
陆衍点了点头。“那我四点半过来,在旁边等你。”他说完把身子收回去,车窗缓缓升起来。黑色迈巴赫重新汇入车流,在路口右转消失了。
沈默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转角,转身推开玻璃门。大厅里还是熟悉的气味,木质地板蜡和松香的混合味道,琴房深处隐隐传来几声断续的音阶。他往里走,经过走廊两侧的排练室,有人在练长笛,高音吹得尖锐,像一根绷直的银线。
推开三号排练室的门,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了。陈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翻谱子,大提琴靠在身边,琴身的深棕色漆面映着顶灯的光。他是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比沈默大两岁,蓄着半长的头发,演出时用皮筋扎起来,平时就随便散着。
听见门响,陈屿抬起头来,看见沈默就笑了。“哟,新郎官回来了。”
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琴盒放在脚边。“少来。”
“怎么样?”陈屿把谱子合上凑过来,压低声音,“豪门联姻的日子好不好过?陆氏那个太子爷听说挺帅的,我上网搜过照片了,确实不错。”
沈默把琴盒打开检查琴弦,耳朵尖泛了一层粉。“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你俩睡一个屋没有?”
“陈屿。”
陈屿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问。”他重新翻开谱子,“说正经的,周三那场加排你还赶得上吧?指挥听说你要回来可高兴了,说了好几遍你不在他那儿弦乐声部的声音跟少了一层似的。”
沈默低头擦了擦琴颈上的松香粉,“能赶得上。独奏那几段我拿到了吗?”
“在指挥办公室,让你去拿。”陈屿说完又看了他一眼,“你气色比走之前好点,眼底没那么青了。”
沈默手上擦琴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想起这四天每天早上起来那一碗热粥,想起那杯蜂蜜柠檬水,想起陆衍站在门口对他说“很好听”。他低头继续擦琴弦,嘴角抿了一下。
“可能是山里的空气好。”
陈屿看了他一眼,没戳破,只是笑了一声,站起来把大提琴架好。“来了就热热手吧,陪我拉一段勃拉姆斯的二重奏,好久没跟你的琴碰了。”
沈默架起琴,弓子搭上琴弦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陈屿的大提琴声低低地响起来,像一片深色的绸缎铺开,沈默的小提琴随后切入,高音清亮地悬在那片低沉的底色之上,像晨光划过水面。
拉到第二乐章的时候沈默的呼吸放平了,手腕放松下来,音符从弓弦之间流出来,顺畅得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门口站了个人影。
他手一抖,弓子偏了半个音。陈屿的大提琴也停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黑色西装,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看样子也是这栋大楼的工作人员。但沈默认得他,昨天在山顶木屋的视频会议里,陆衍对着屏幕叫过这个名字。
“你是沈默先生吧?”那人走进来,语气客气,“我是陆总的助理,林远。陆总让我送份东西过来。”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沈默放下琴接过去,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乐谱,封面写着“备选独奏段落——指挥确认版”。他愣了愣,翻开扫了一眼,正是他之前跟乐团那边说要确认的那几段。
“陆总说您可能着急要,正好他公司离打印店近,就让我先送过来了。”林远说完微一点头,“那我不打扰了,陆总说下午四点半准时到。”
林远转身走出排练室,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沈默拿着那份乐谱站在原地,纸张还带着打印机余留的温度。陈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谱子封面,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沈默,豪门老公还管送谱子?”
沈默把乐谱收进琴盒里,没接话。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那条平直的线微微翘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平了。
下午排练进行得很顺利。指挥看到沈默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弦乐声部的音色在沈默的带领下很快找到了平衡。三点多的时候有人点了咖啡外卖,沈默没喝,他坐在排练厅角落用铅笔在谱子上做标记,勾了几个弓法,又划掉重写。
手机在谱架旁边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陆衍发来的消息:这边会提前结束,四点能到。
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字。他把手机扣回去,重新拿起笔,但笔尖悬在谱面上好一会儿没落下去。陈屿在旁边调音,余光瞥见他耳朵尖那层薄红,低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四点二十分的时候排练刚告一段落,指挥让大家休息十五分钟。沈默放下琴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三楼的窗户往下看,街对面的停车场还没看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等什么,立刻把视线收回来转向排练厅里其他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陆衍,是沈国栋的秘书,问他补充协议签了没有。沈默回了一个“明天寄”,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重新拿起琴,想着再顺一遍那段华彩。弓子搭上弦,第一组音刚拉出来,排练厅的门开了。
陆衍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他目光越过半个排练厅,准确落在沈默身上,然后笑了一下,幅度很轻。
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陈屿的大提琴弓停在半空,旁边的小提琴手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沈默站在原地,琴还架在肩上,弓还搭在弦上。他看着门口那个人,手指在琴颈上微微收紧又松开。他想说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但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进来坐吧,还有十分钟就结束了。”
陆衍走进来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他坐姿很随意,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身前。排练厅里重新响起了琴声,但沈默觉得那些音符从他耳朵里穿过去的时候多了一层不太一样的温度。
他拉完了那段华彩,最后一个音收住的时候,余光里陆衍正看着他。那个人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排练厅里原本就有一把椅子,原本就该有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
沈默把琴放下来,弓子收拢。他低头假装整理琴盒,手指去扣搭扣的时候发现金属扣的卡槽怎么都对不上。他用力扣了两下,指尖有点抖。
陈屿的大提琴声停了,从旁边递过来一句压着笑的耳语。
“你家这位比你照片上还好看。”
沈默没理他,终于把搭扣扣上了。他拎起琴盒站起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口。陆衍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外套,正朝这边走。
排练厅的灯光落在陆衍的侧肩上,把那片衬衫的布料照出一小片暖白。沈默看着他越走越近,心里那根被山间的粥和柠檬水泡软的弦又颤了一下。
陆衍停在他面前,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吧。”
沈默点了点头。他拎着琴盒和陆衍并肩走出排练厅,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陈屿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乐手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耳朵更红了,步子加快了一点点。陆衍在后面跟着,没有追上来,但也没有落下。
两道人影被走廊顶灯的斜光照在地板上,一前一后,距离刚好是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