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没凝住,林渊就被矿卫拖出矿道。脊背在石阶棱角上磨过,伤口又裂,血珠溅落,在石缝里绽出几朵暗红的花。矿场中央的空洞比矿道宽出十倍,四壁插满松脂火把,火舌舔舐岩壁,将人影扯得狰狞而细长。
空地上跪了二十余人。
林渊被搡到人群边缘,膝盖磕在冷硬石地上,钻心的疼。他垂着眼,散乱的发丝间,目光却左右一扫——左边是上个月从碑前爬回来的老王,右边是半年前在碑下捡了条命的老李头。再往前,还有三张熟面孔,全是这十年来从镇魂碑前"侥幸"活下来的"幸运儿"。
"到齐了?"
周恒负手立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玄色劲装纤尘不染。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纸,慢条斯理地展开。
"祭品名单,共三十人。"
"赵铁柱、孙二狗、王麻子……"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便响起一声抽气。被点到的人面如死灰,没点到的把头埋得更低。
"……林渊。"
周恒念出这两个字时,刻意顿住。目光居高临下地钉来,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玩味。
矿道边缘传来窃笑。刘三正和几个监工交头接耳,三角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其余矿奴也偷眼望来,目光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在看一头替他们去死的牲口。
林渊始终未抬眼。
他只是将跪姿调整得更恭顺,脊背微佝,仿佛已被恐惧压断脊梁。藏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摩挲着掌心那道旧疤——三个月前撬岩壁时留下的,此刻被他掐得生疼。
三十个名字,他至少认得七个。那七人,无一例外,都曾在镇魂碑前浇灌过魂血,又无一例外地活了下来。矿场里每年死在碑前的矿奴不下百数,活下来的不过寥寥十几人,而这十几人里,竟有七个出现在今晚的名单上。
后颈的汗毛无声竖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
周恒忽然收了名单,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讽。他从岩石上跃下,靴底落在石地上的声响清脆如骨裂。
"镇魂碑前走一遭,魂飞魄散是常理,你们却活了下来。真当自己是天选之子?"
他走到老王面前,一脚踩住老王的肩膀,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碾进石缝里的血泥中。
"告诉你们,你们这种人,魂血里带着碑的'味儿',是开启青玄秘境最好的钥匙。炼化你们,比炼化一百个普通矿奴都管用。"
老王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林渊眼底一沉。
十年前的雨夜,矿场主从死人堆里将他捞回来时,那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忽然清晰起来。当时他以为是魂灯将灭的垂死之人让矿场主觉得晦气,如今想来——那目光里分明是审视。
审视一件器物。
"周头儿,"林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小人……小人只是侥幸……"
他故意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废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侥幸?"
周恒笑了。他松开老王,转身朝林渊走来,鹰钩鼻几乎要戳到林渊的额头,吐出的气息带着一股冰冷的腥甜。
"你以为本座会信?"
话音未落,周恒的右腿已经如鞭子般抽出!
"砰!"
那一脚正中林渊左肋,蕴灵境修士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林渊听到自己身体里传来三声清脆的断裂声,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折断了三根枯枝。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三丈外的岩壁上,又滑落在地。
血从嘴里涌出来,带着内脏的碎末。
林渊蜷缩在地上,左手死死按住断裂的肋骨,右手却不动声色地护住了靴筒里的那片碎灵石。他没有惨叫,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哼,像一头被猎人射中要害却仍不肯咽气的狼。
"骨头倒是硬。"
周恒冷笑,从腰间解下一根漆黑的长鞭。那鞭子不过拇指粗细,通体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雾,鞭梢处隐约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嘶吼。
噬魂鞭。
专打神魂,一鞭下去,肉身无伤,三魂七魄却如被万蚁啃噬。
"本座最厌硬骨头。"
周恒手腕一抖,噬魂鞭破空而至!
"啪!"
第一鞭落在林渊背上,没有皮开肉绽,只有一种直刺骨髓的剧痛从脊椎炸开,顺着每一根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林渊眼前骤然一黑,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脑海。
"啪!"
第二鞭。
他咬碎了舌尖,血沫从嘴角溢出,意识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撕扯。十年前的博物馆,那尊无字残碑,那道青光——此刻竟在他脑海中亮了起来,像一盏在狂风暴雨中摇曳的孤灯。
"啪!"
第三鞭。
林渊终于昏死过去。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分明感觉到,脑海中那盏孤灯的火光,跳动了一下。
不是熄灭。
是……更亮了。
醒来时,四周死寂。
林渊躺在矿道最深处的一处凹坑里,身下垫着潮湿的稻草,霉烂与血腥混在一处,熏得人脑仁发胀。左肋的断骨被粗糙地固定过,大概是怕他在血祭前就死掉,浪费了一味好"药材"。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切割。
但他还活着。
林渊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可他的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周恒的话在耳边回响——"魂血里带着碑的'味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矿道里挖了十年矿,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疤。可就是这双手,十年前拂去了那尊西周残碑上的尘埃,也是这双手,上个月将血滴在了镇魂碑上。
当年矿场主从死人堆里捡回他,不是因为他命大。他在穿越的那一刻,就已经和那尊残碑产生了某种联系。这联系跨越了时空,从地球的博物馆,到这荒古大陆的矿场深处,从未断绝。
那夜镇魂碑前的悸动,不是幻觉。
是碑在……回应他。
林渊撑着岩壁站起身,断裂的肋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撕下一块衣角,将松动的断骨重新绑紧,然后弯下腰,从靴筒里取出那片磨尖的碎灵石,紧紧攥在掌心。
矿道深处,没有火把的方向,镇魂碑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既然这碑选中了他,既然这深渊已经将他逼到了绝路——
那他便去看看,那块沉睡了万年的石头,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林渊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左腿,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浓稠的黑暗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