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胶。
林渊不记得爬了多久。断骨在胸腔里错动,咯吱,咯吱,像有把钝锯在来回拉扯。左腿拖在地上,皮肉早已磨烂,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他不敢停。
身后,矿场中央的火把缩成了几粒昏黄的米。身前,镇魂碑的轮廓正从浓墨里浮出来。
近了。
碑身斜插岩层,如一柄自天外折落的断剑,露出地面的部分仍有三人多高。石质沉暗,呈深褐色,表面沟壑纵横,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从内部生生撕开。裂痕深处,有暗红的光泽缓缓蠕动,仿佛凝固了万年的血,至今仍在血管里流淌。
碑座积着厚灰,灰里嵌着几枚风化的骨片——往年矿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林渊爬到碑座前,仰起头,喉结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张,从胸腔里挤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在抖,不是怕,是力竭。掌心里糊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路上蹭的岩壁黑水。他盯着掌纹,盯着那道被碎灵石磨出的旧疤——
重重按在了碑面上。
冷。
那股寒意穿透骨髓,像把手插进了万载玄冰的棺椁。林渊瞳孔骤缩,掌心的血不是流,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抽离!
暗褐色的碑面上,一道血线自他掌心炸开。
细如发丝,红得刺目,像一条从沉睡里醒来的赤蛇,沿着碑面上最粗的裂痕疯狂游走。所过之处,裂痕深处的暗红光泽次第亮起,如同被点燃的引线,一路向上,一路向下——
碑顶骤然冲起一道血光,没入矿道顶部的岩层,将整片黑暗映得猩红!
"啊——!"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巡逻的矿卫被血光扫中,胸口如遭无形巨锤,倒飞出去,七窍流血,当场毙命。拐角处几个偷看的矿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窜,嘶喊着:"碑活了!碑活了!"
血线未停。
它从碑面游出,化作一道赤红的闪电,瞬间刺入林渊眉心!
林渊浑身剧震,僵在原地。没有疼,只有一股古老、浩瀚、冰冷却又莫名熟悉的气息,顺着那道血线灌入识海。眼前的矿道、岩壁、火把,统统消失。
他站在一片虚无里。
无天,无地,只有一块悬浮在黑暗中央的虚幻碑面。比外界的镇魂碑更加残破,边缘缺损大半,碑身上却流淌着比星辰更璀璨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他不识得,可每一笔每一画都像直接刻在魂魄上,带着一种令他战栗的亲切。
"守碑者的血……"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虚无中响起,不辨男女,不辨远近,像从万古之前飘来的一缕残念。
"第十万载了……"
林渊想开口,却发现没有身体,没有声音,只有一团微弱的意识在虚无里漂浮。某种力量牵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朝碑面中央那道最粗的裂痕撞去。
裂痕中,有光。
不是血光,是一种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芒。
他看见了。
虚幻碑面上,那道裂痕的两端缓缓蠕动。像有一只无形的笔,蘸着他的血,蘸着他的魂,在碑面上一笔一划地刻写。
第一笔,横折钩,如刀劈斧凿。
第二笔,竖、横折、横,如龙蛇游走。
【噬】
字迹浮现的刹那,整个虚无空间剧烈震颤。林渊感到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拽向碑面,仿佛那字不是写出来,而是从他魂魄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
第三笔,横折、横、横、竖、横。
第四笔,竖、横折、横。
【灵】
【噬灵】!
二字成型的瞬间,虚幻碑面轰然爆发出滔天血光!穿透虚无,穿透矿道,穿透青玄矿场的层层岩壁,在夜空中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将方圆十里的云层染成猩红!
矿场中央,正准备回帐的周恒猛然回头。
脸色刹那间惨白,继而铁青,继而扭曲。
"镇魂碑……觉醒了?!"
他化作一道残影,朝矿道深处狂掠而去。蕴灵境修为全力爆发,所过之处岩壁崩裂。不到十息,他已冲到矿道尽头。
然后,他看见了林渊。
那个本该躺在凹坑里等死的矿奴,此刻单手撑在碑面上,浑身浴血,低垂着头。碑面上的血纹与他眉心相连,像一条脐带,将他与这块沉睡了万年的古碑死死绑在一处。
"找死!"
周恒怒喝,噬魂鞭暴起,化作一道漆黑闪电,直取林渊后心!
鞭梢尚未触及,镇魂碑上那道最粗的裂痕中,骤然射出一道暗红色的波纹。
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周恒灵魂都在颤抖的古老威压。噬魂鞭上的黑雾在触碰到波纹的刹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鞭梢处那张扭曲的人脸竟如冰雪遇沸油,瞬间消融!
"噗——!"
周恒如遭雷击,倒飞而出,重重撞在矿道拐角,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惊骇欲绝地抬头,发现护体灵气——那层蕴灵境修士引以为傲的青色灵罡——竟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林渊缓缓睁开了眼。
瞳孔深处,有两点血色符文在缓缓旋转,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血井。他不知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饥渴从身体每一个角落涌起。
不是对食物,是对灵气的贪婪。
断裂的肋骨处、撕裂的皮肉间、破损的经脉里,仿佛生出了无数张看不见的嘴,正在疯狂吮吸着空气中的一切能量。而距离他最近的、最浓郁的灵气来源——
正是周恒身上那层破碎的护体灵罡。
"你……你在干什么?!"
周恒惊恐地发现,体内灵气正以恐怖的速度流失!那层青色灵罡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扯下来,化作丝丝缕缕的青芒,朝林渊飘去——
没入伤口,没入毛孔,没入每一寸血肉。
林渊左肋下凹陷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润。
他抬起头,看向三丈外面色惨白的周恒,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极了的野兽,终于嗅到血腥味的贪婪。
"周头儿。"
林渊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粗糙的磨石在相互摩擦。
"你的灵气……"
"味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