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林渊睁开眼,视觉尚未归位,触觉先一步爬回身体。后背抵着镇魂碑,碑面沟壑纵横,裂痕深处却一阵阵泛暖,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缓慢搏动,一下,又一下。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又缓缓攥紧。左肋下,断骨处泛起酥麻的痒,像有虫蚁在骨髓里爬。尖锐的疼被一种酸胀的充盈感压住——愈合了三成。
远处有人声,压得极低,压不住惊惶。
林渊没动,只把眼皮掀开一条缝。三丈开外,周恒立在阴影里,一手按着胸口,指缝间渗着暗红的血。火把一照,那张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刘三缩在他身后,嗓子压得如同蚊蚋:"头儿,这小子吸了您的灵气!那碑邪门得很,要不要禀报场主?"
周恒没应声。他盯着林渊,眼底翻涌着忌惮,也翻涌着贪婪。
"禀报?"周恒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禀报本座被一个碑奴伤了?还是禀报镇魂碑醒了,机缘却落在一个贱奴手里?"
刘三噤了声。
周恒深吸一口气,胸口伤势让他眉心一拧。抬手抹去嘴角血渍,目光重新钉回林渊身上。"锁链。"他冷冷开口,"拖走。关进黑水牢。七日后血祭,本座亲自开炉——到时候,他体内有什么,碑里有什么,一并炼出来。"
两名矿卫战战兢兢蹭上来,手里攥着拴了铁钩的锁链,不敢靠近碑座,只敢远远抛来。铁钩扎进林渊肩头皮肉,将他生拖硬拽地扯离石碑。离开碑座的瞬间,眉心猛地一烫,与碑面相连的血纹骤然黯淡,像一根被剪断的脐带。体内那股充盈的温热随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虚弱与饥饿。
胃袋在抽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拧绞。十年矿奴,他从未吃饱过,每日口粮不过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祭品连这半碗都没有。
"走快点!别装死!"
矿卫一脚踹在他膝弯。林渊顺势踉跄,撞向岩壁,右手在"失控"的瞬间,精准地"撑"进一道岩缝——缝里生着一丛低阶青灵草,三片细长叶片泛着微弱的青光。指尖触及草叶的刹那,异变陡生。那抹青光像撞上了磁石,疯狂地朝他指尖涌来。草叶肉眼可见地枯黄、卷缩,化作一蓬飞灰。一股细如发丝的清流顺着干裂的指腹钻入经脉,干涸的血管像久旱逢霖,发出近乎欢愉的震颤。
林渊瞳孔骤缩。
这就是【噬灵】。不是吞血肉,是吞灵韵。草木有灵,矿石有灵,天地万物皆有灵。此刻的他,就是一头刚睁开眼的饕餮。
那股清流在丹田里转了三圈,每转一圈,伤口便轻一分。断骨处的痒意更浓,像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拼接碎裂的骨片。以草木之灵,补肉身之缺。
他忽然意识到,噬灵并非无底之渊。七八株青灵草吸干,丹田里的气流只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想靠这种低阶灵植恢复伤势、提升修为,需要的数量将是海量。而矿区……最不缺的就是灵石矿脉。
"磨蹭什么!找抽是吧!"
另一名矿卫又是一脚踹在他后腰。林渊顺势跌倒,整个人"扑"进路边的灵植圃,双手深深插进泥里。掌心所触之处,七八株青灵草同时枯萎,更多的清流涌入体内,在丹田处汇聚、旋转、压缩……他咬紧牙关,把险些溢出的那声舒爽呻吟生生咽回肚子里。
矿卫只当他是饿晕了头,骂骂咧咧揪住头发,将他拖出灵植圃。没人注意到,那片原本青翠的灵植圃已经枯死了一小片,像被一场无形的野火烧过,连泥土都呈现出干裂的苍白色。
黑水牢。
石阶向下延伸,越来越湿,越来越冷。空气里腐烂与血腥混在一处,凝成实质,糊在口鼻上。石壁渗出的黑水汇聚成细流,在脚边蜿蜒,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石阶尽头是一扇半人高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符箓在缓缓燃烧,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符箓上的纹路扭曲如蛇,像用某种活物的血画上去的,每一笔都在微微蠕动。
铁门开启,声响刺耳得让人牙酸。
林渊被推进石室,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闭眼,将意识沉入丹田。
那里,一缕比发丝还细、却比任何感觉都真实的青色气流正在缓缓流转。不像寻常修士引气入体时那般虚浮散乱,而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淬炼过,带着一丝与镇魂碑同源的古老气息,沉凝如汞。
本命元气。
感灵境的标志。
十年了。他在矿道里熬了十年,见过无数监工吞吐灵气,见过周恒一掌碎石,却从未想过自己也能踏上这条路。如今,这缕元气不是修来的,是"吃"来的。是噬灵碑文"赏"他的。
石室深处传来细微响动。
不是老鼠,是呼吸。粗重、浑浊、带着病痛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林渊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适应了光线后,他看清了——石室最深处,五道身影蜷缩在阴影里,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听到动静,五颗头颅缓缓抬起,五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五头被困在陷阱里太久、已经忘了如何嚎叫的狼。
最左边那人咳嗽了一声,喉咙里像塞着一口浓痰:"新来的?"
中间那人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却完好的牙齿,笑得比哭还难听:"也是祭品?嘿嘿……七日后,一起下锅。"
最右边那人没笑,也没说话。他只是用指甲抠着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身后的石壁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像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有些字迹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是血。
林渊的目光越过五人,落在那些字迹上。
最上面一行,赫然是:
"碑奴血未尽,天道终有缺。"
借着铁门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他辨认出更多的内容——"初代镇碑人""囚天大阵""天道即贼"。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识海上。
心头猛地一震。
这地牢里关着的,不仅仅是等死的祭品。
还是……知情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