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林巧接连又做了十几单小补小修的活计。
加上她省吃俭用,手里的积蓄终于攒够了买布的钱。
大清早,林巧收拾干净,挎着个破布包,沿着土路走了足足十里地,来到了镇上的供销社。
供销社的砖房宽敞明亮。
木质的柜台一字排开,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
林巧径直走到了卖布料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
袖口因为长期搬运货物,已经磨薄了一截,露出里面细密的花线。
他身形挺拔,剑眉星目,正低着头整理架子上堆放的布匹。
“同志,我想买布。”
林巧走上前,轻声开口。
男人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清亮而敏锐,在看到林巧的瞬间,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买什么布?”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像清泉打在石头上。
“深蓝色的棉布,要织得密实一点的。”
林巧回答。
男人点点头,没有丝毫怠慢。
他弯下腰,从柜台最底层的货架上,吃力地抱出一整匹厚重的深蓝色棉布。
“砰”地一声放在了木质台面上。
“你摸摸看,这批是刚到库房的,纯棉,缩水小。”
林巧伸出双手。
指尖轻轻搭在布料表面。
她抚摸得很细致,从布边到布面,手指在布料上来回摩挲了很久。
她在感受布料的经纬密度和手感。
上辈子作为顶尖设计师的习惯,让她在面对布料时,神情变得极其专注和温柔。
沈渡站在柜台后面,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穿着改得极合身的蓝成衣的姑娘。
她的手指很纤细,指节分明,抚摸布料时的动作异常稳当。
“要四尺。”
林巧抬起头,报出了数量。
沈渡收回视线,抽过柜台上的木尺。
量布、用剪刀轻轻剪开一个缺口,然后双手用力一撕。
“撕拉——”
布料应声而断。
他动作麻利地将四尺布折叠得整整齐齐。
正当林巧准备拿钱时,沈渡却突然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线。
“要不要带点白线?”
沈渡把线放在布卷上,抬眼看着林巧。
“你那台缝纫机用的线号,供销社目前只有这一种粗细最合适。”
林巧拿钱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今天是第一次来镇上的供销社。
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采购员。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家里有缝纫机?
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线号?
看着林巧防备的神色,沈渡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别误会。”
沈渡指了指隔壁卖日用品的柜台。
“王大婶的儿子小强,在我们供销社仓库当搬运工。
他昨天在食堂吃饭时一直在夸,说村里赵家的巧儿手艺神了。
缝的裤子针脚,比镇上裁缝铺开厂几十年的老师傅还要平整细致。”
沈渡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巧脸上。
“他顺便提了一句,说你手里有一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
林巧心中的戒备这才放了下来。
原来是王大婶那个大喇叭儿子传出来的。
“我叫林巧。”
林巧从口袋里掏出攒好的两块三毛钱,递了过去。
“赵家的。”
沈渡伸手接过钱。
指尖在触碰到钱币时顿了一下。
“沈渡。”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供销社的采购员。”
沈渡熟练地将钱放进抽屉,又找了几分零钱递还给林巧。
把找零递过去的时候,沈渡看着林巧的眼睛,神色认真地补了一句:
“小强没说假话。
你那条裤子的针脚,确实比镇上裁缝铺的好。”
林巧接过找零和那包白线,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
她没有过多逗留,抱着那卷深蓝色的棉布,转身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站在供销社门口温暖的阳光下,林巧停下了脚步。
她低下头,仔细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这卷棉布。
布料的边缘平平整整,切口光滑如镜。
林巧微微一愣。
刚才在里面,她明明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
但现在看这切口……
他根本就不是像平时供销社营业员那样随手一扯。
他是先用木尺精准量好,用剪刀顺着经纬线平平整整裁下来的!
他是特意用尺子一步步量着裁的。
林巧站在供销社门口的阳光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把那卷带有布香的棉布紧紧抱在怀里。
就像抱着一件不需要急着向任何人解释的事。
小镇的巷子里,有人推着装满杂物的木板车嘎吱嘎吱地经过。
林巧侧过身子让了一下。
怀里的布卷轻轻蹭到了她的手臂。
纯棉的布料蹭过皮肤,带着一种干净而微微发涩的质感。
林巧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腿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镇外的大树下,一个骑着破自行车的人猛地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那人车把上挂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帆布包的一角被风吹开,里面赫然露出一叠盖着红印章的公社样衣调拨单。
那骑车的人路过林巧身边时,突然转头大喊了一声:
“坏了!县城纺织厂的样板衣全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