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刮进破旧的堂屋,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味道。
一家人围着破木桌吃晚饭。
稀薄的玉米面粥里沉着几块红薯。
赵月坐在对角,两只胳膊缩在袖子里。
那件旧校服实在太小了。
袖口缩在大胳膊附近,露出一大截细瘦发黑的手腕。
寒风顺着袖口往里钻,冻得她直哆嗦。
赵老太捧着碗,吸溜了一口稀粥。
她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要下雨。
“月月那件校服袖子短了,你给接一下吧。”
这话不是商量,也不是求人。
用的是陈述句。
像是在吩咐一件早已确认过、顺理成章的事。
要是以前的原主,此刻怕是早已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
但林巧只是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红薯。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月那缩成一团的手臂。
赵月被她看得很不自然,下意识地把手往后面缩了缩,眼里闪过一丝防备。
林巧站起身。
她从抽屉里扯出一根软尺,走到赵月身边。
“伸手。”
语气不冷不热。
赵月僵硬地伸出胳膊。
林巧捏着软尺,精准地量了量赵月的臂长和手腕围度。
又比划了一下袖口的松紧度。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尺寸。
“后天给你。”
赵月愣愣地看着林巧转过身去的背影。
后天?
这女人真当自己是神仙裁缝呢?
到了那天晚上。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微微摇晃。
林巧坐在缝纫机前,把赵月那件旧校服拿了出来。
她用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两边袖口原来的缝线拆开。
原厂的缝线有些死,拆起来很费劲。
但林巧的手极稳,没伤到半点衣料。
她从那天在供销社买回来的深蓝棉布里,裁剪出两截形状恰到好的布料。
颜色跟旧校服几乎一模一样。
“嗒嗒嗒嗒——”
踏板踩动。
缝纫机的针尖在布料间飞速穿梭。
林巧采用了最复杂的暗缝打折法。
把新布料接进去的同时,将缝合线隐蔽在旧校服原本的褶皱里。
从外面看过去,整条袖子浑然一体。
完全看不出是后面拼接上去的痕迹。
第二天傍晚。
夕阳还没彻底落山。
林巧把改好的校服折叠得平平整整。
四四方方像块豆腐块。
她走进赵月的房间,顺手把衣服放在了她的床头。
第三天一大早。
赵月换上了那件校服。
原本勒得难受的袖口,现在长短刚刚好,遮住了手腕。
甚至还留出了一点运动的空间。
她抬了抬胳膊,袖子服帖又舒服,一点也不显得臃肿笨拙。
赵月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头。
林巧正在屋里收拾叠放那些碎布头。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走到门口时,那脚步声突然顿住了。
赵月背着书包,站在门槛边上。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捏着书包带子,嘴唇蠕动了好几次。
“……林巧姐。”
这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林巧叠布的手没有停下来。
动作依旧麻利自然。
“嗯?”
赵月低着头,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土块。
“今天……同学问我衣服在哪改的。”
林巧把手中的布块对折好,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怎么说的?”
赵月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响。
“我说……是我后妈改的。”
林巧手指在叠布的动作上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带刺、却又别扭至极的小姑娘。
“那你怎么想的?”
赵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夕阳的光斜照在她身上,拉长了她的影子。
她拽了拽那平整的袖口,声音虽然小,却很坚定:
“改得挺好的。”
说完这句话,赵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转过身,一溜烟跑回了自己屋里。
林巧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微微勾了勾。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
灶台边泛着热气。
赵老太打好粥,端着碗走过来。
过去三年里,林巧在这个家里从来只有吃剩饭的份。
但今晚,灶台边多盛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粥。
稳稳地摆在林巧平时坐的位置上。
林巧坐了下来。
她端起那碗热粥,低下头去。
只见稀薄的粥底下面,沉着一块沉甸甸的红薯。
红薯切口边缘不整齐,显然是用钝刀胡乱砍下来的。
但在这种年月里,这一块红薯,就是实打实的口粮。
林巧放下碗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的赵月。
赵月碗里的粥已经快要见底了。
但她的筷子却一直夹着那两粒米,迟迟没有咽下去。
那双眼睛时不时偷瞄林巧一眼。
像是在等什么话,先从对面的位置落下来。
林巧没有拆穿她。
她收回目光,顺手拿起了灶台边切红薯的那把菜刀。
“咔嚓”一声。
她把剩下那块蒸熟的红薯对半切开。
切面平整干脆。
林巧把那半块红薯放在灶台边最显眼的地方,没有动。
然后端起碗,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她在等赵月自己过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