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传统玄幻 > 青阳仙族:九日皆幻_第1章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17:40:36

苏玄从小就能看见一种东西。

别人皮肤底下,细细的金色纹路。像线,又像虫,贴着最薄的那层皮肉,慢慢地游。看得最真的一次,是他六岁那年,一个外乡货郎来村里卖针线,苏玄瞧见那人手腕上爬着十几道金线,喊了出来。满村的人都笑他。货郎也笑,挽起袖子给他看:"哪有什么线?"手腕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从那天起,他再没跟人说过。

如今他十六岁。今日,是测灵的日子。

测灵石亮起第四道微光的时候,苏玄听见了族人们的叹气声。

四灵根。

最没用的四灵根。

此石传自上古,五孔五色。凡人测之,能亮其一二者,已算上等;亮其三,必为天骄;亮其四,驳杂无专,与废无异。

族谱上还记着一句,族老们从不在大典上念:五孔尽暗者,钝如顽石;五孔尽明者,古来无一。

至于第五个孔,族人们早就不看了。百年来它从未亮过,有族老说,那是石匠当年刻坏的纹路;也有老人说,那是留给真灵根的。没人当回事。

此刻,赤、青、白、黄四道微光悬在石面上,摇摇晃晃,像四盏将灭的灯。

没有人看见,第五个孔里,一道金光一闪而没。

除了祠堂廊下,那个守着藏经阁的老人。

青阳苏氏,东荒西南角上一个没落的修仙家族。

祖上是阔过的。传说苏氏先祖曾追随上古道门大能,射落过天上的日头。传说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如今的山门里只剩三座旧屋、几十亩薄田,一条细得快要断气的灵脉,和一座香火都得数着烧的祠堂。

所以测灵这等大事,族里看得比年节还重。

灵根,决定一个子弟往后十年,是吃族里的灵脉份额,还是去吃土。

苏玄十六岁,族长苏承宗的孙儿。他打记事起就没见过爹娘,族里人看他,总像在看一个吃白食的。

测灵这天,他起得比鸡还早。

天没亮透,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穿上。袖口破过,用线补了三回,不细看瞧不出来。他对着水缸照了照,压了压睡乱的头发,才往祠堂去。

山路很长。青阳山不高,灵气稀薄,草木倒还精神。他走得不快,像去上刑。

晨雾还没散,挂在半山腰,走进去凉丝丝的,能闻见松针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脚步本就轻,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几乎听不见声。

路两旁的田刚灌过水,踩下去一脚一个软印子。早起挑水的族人在坡上歇脚,朝他望了两眼,又低头接着赶路。没人同他搭话。苏玄把脚步放得更轻,像是怕惊动这满山的晨露。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远房的小丫头,五神俱钝,五个孔,一个都没亮。族老摇了摇头,小丫头哇地一声哭出来,被她娘拽了下去。

那做娘的倒没哭,只是把女儿的头按在自己腰上,遮得严严实实,一步一步往人后头退。她脚底没声,倒是那抽泣,在梁柱间荡了好一会儿,才被一口口屏住的呼吸盖下去。

祠堂里更静了。

"三房,苏玄。"司礼的族老唱名,尾音拖得老长。

祠堂前安静了一瞬。

苏玄立在原地,背挺得笔直。这是祖父早年间教他的,脊骨要是断了,人这一辈子就再也起不来了。他记了十年,累了不敢弓背,怕一弓,就再也直不回来。

石板路上有一道裂,从祠堂门槛一直裂到测灵石前。族里的老人说,那是有位先祖证道时留下的。裂口里长着几茎青苔,年年有人扫,年年还长。苏玄每次踩过那道裂,都觉得脚底发凉。

爹。娘。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了。只记得很小的时候,祖父抱着他,在祠堂前坐到半夜,说,等你长大了,祖父告诉你,他们去了哪儿。

后来祖父再没提过。

有些夜里,他会把这两个称呼在心里念一遍,念完又觉得空落落的,像对着井底喊了一声,只听见自己的回音。

倒不是他名字有多响。苏承业当年给儿子取这个"玄"字,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当时还有人夸,说三房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后来苏承业夫妇没了音讯,这名字就成了笑话。

苏玄走到石前,心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鞋尖正好停在测灵石跟前。

他把手掌按了上去。

石头很凉。石面有几道凹痕,顺着纹路看去,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第一孔,亮起赤色微光。

第二孔,青。

第三孔,白。

第四孔,黄。

四色微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掌心贴着石面,觉出那石头在发烫,一阵一阵,像有活气在里头冲撞。他不敢松手。

那热意顺着掌心往小臂里钻,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贴着他的筋一路往里走。他觉出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太阳穴突突地跳,掌心却依旧按得死紧。

祠堂前响起低低的议论。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已经有人在心里盘算,明年那几亩灵田的租子,还该不该给三房留。

靠前头的一位族老没吭声,只把手里盘着的两枚核桃换到另一只手上。另有个妇人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丈夫,那丈夫便别过脸,当没瞧见。

苏明川就是这时候开口的。

他站在人堆前头,抱着胳膊。前两日,这位大伯家的堂兄刚测出双神调和,是这一辈里最拔尖的,此刻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满祠堂的人都听见:"玄?好名字。你爹当年没看错,你测出来的灵根,刚好就缺一个玄字。"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笑。靠墙根的几个半大孩子笑得最响,有一个还学着他的腔调,把袖子甩了两甩。

"四色都亮,独独少一道玄水。"苏明川抬了抬下巴,"苏玄,连天都不认你这个名字。"

苏玄没说话。他垂在袖中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别过脸去,牙齿轻轻碰了一下下唇,又飞快松开。这么一下,谁也没看见。他怕的从来不是疼,是让人瞧出他疼。

他本可以回嘴的。祖父是族长,他若闹起来,苏明川也不敢如何。可他只是站着,等那阵笑声过去。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四色微光一齐熄了。

就在这一瞬,第五个孔,亮了。

金色的光,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一闪,就没了。

快得像香火里灯花爆了一下。满祠堂的人都在笑,没有人看见。只有廊下的老人,慢慢抬起了头。

苏守卷守着藏经阁守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东西比满祠堂的人加起来都多。他浑浊的老眼里,那一点金色还没有散尽。

老人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又低下了头,去扫他那永远扫不完的地。

他腰间别着一杆旧烟杆,竹节发黑,烟锅里早没了烟丝。扫地的空当,他的手指总要去那烟杆上搭一下,像搭着一件趁手的老伙计。

老人的手一直很稳。扫了一辈子地,从没抖过。可方才那一瞬,他攥着扫帚的手指节发白,白得像是要嵌进竹竿里去。

"苏玄。"

族长的声音不高,祠堂却一下子静了。苏承宗坐在上首,把茶盏慢慢放下。茶是凉的,搁了半个时辰,早没了热气。他不看那些议论的人,只看着堂下的孙儿:"四灵根,也是我苏家的种。家训写着,稳人,弱者不送死。苏家立族以来,还没饿死过一个自家人。"

苏承宗今日还套着那件羊皮坎肩,旧得早看不出本来颜色,领口磨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他从不让人洗,说洗过就不贴身了。

人群里有人应了声"是",稀稀拉拉的。

"散了吧。"

有族老凑到上首,低声说,族长,三房的灵脉份额,按例是要减的。苏承宗摆摆手,那族老便不再言语。

人们依言散去,走得不快不慢。这年头谁家没几个四灵根的子弟,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还想再笑,被各自的大人拽着后领子拖走了。苏玄目送他们出了祠堂,才觉得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下来一点。

两个妇人从苏玄身边经过,耳语飘过来:"可惜了他爹那身骨。""可不是,当年承业……"话没说完,被人拉了一把,噤了声。

苏明川经过苏玄身边,丢下一句:"回去帮三叔看田吧。灵脉份额,你们这一支明年就别想了。"

苏玄没有回头。

他数着苏明川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那人的鞋底正好碾在祠堂前那道裂上。

苏玄每次踩过那道裂,都觉得脚底发凉。可苏明川踩过去,轻飘飘的,脚底下什么也没觉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满山的凉气,好像只肯往他一个人的脚底下钻。

苏玄站在原地,忽然眯了眯眼。

今天的太阳,好像格外亮。

亮得他透过苏明川扬起的袖口,看见这人脖子上的皮肤底下,浮着一丝极淡的金线。淡得像被阳光晒出来的错觉,从耳后蜿蜒而下,没入领口,像是活的。

他眨了一下眼。

金线不见了。

苏明川已经走远。太阳仍悬在天穹正中,白得晃眼,白得像是要把地上每个人都看穿。

苏玄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山下走。

山路走到半腰,田埂上蹲着个人。

苏远志远远看见他,拍拍裤子站起来,没问灵根,只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还温着,塞进他手里:"玄小子,别听那些混账话。回头跟三叔学看田,地气实在,比什么灵脉都养人。"

苏远志的左眉早年断成两截,落下一道浅口子。他自己总没觉出来,一见苏玄,手就不由自主去摸那道断眉,摸了两下,又讪讪放下。

苏玄攥着那两个鸡蛋,喉咙里堵了一下,低低应了声好。鸡蛋贴着掌心,比石头暖和得多,暖得他鼻子发酸。

走到拐弯处,他回头望了一眼。

测灵石立在祠堂里,纹丝不动,五个孔都暗着,像是从来没有亮过。

他抬头望了望那轮太阳,忽然想起族谱上那句没人念的话。

五孔尽明者,古来无一。

如果刚才那一闪,不是错觉呢?

山风起来了,隐隐送来祠堂廊下的扫帚声,沙沙的,一下,又一下,像要把什么秘密,慢慢地,扫进地里去。

苏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按过石头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千万年的光阴,碰了碰他。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