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这天,演武场边站满了人。
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醒得早,这会儿又迷糊睡去,口水打湿了妇人的肩头。卖热茶的摊子支在场边,铜壶嘴冒着白汽,一碗一文,有人喝完了把碗往草地里一搁,等着散场再来讨。
青阳苏氏一年一度的大比,比的就是族里二十岁以下的小辈。说是比试,其实人人都知道,比的只有一件事:灵根。
演武场是块压实的黄土地,正中间用白灰撒了道圆。看的人围在圈外,有坐有站。前头一排太师椅是给族老们留的,这会儿才陆陆续续有人落座。天刚亮,露水没干透,场边的草叶上白蒙蒙一片。
苏明川一早就到了。
天没亮,他就在自家院里打了一套拳,拳风扫得院角那棵枣树叶子簌簌响,又用冷水擦了身子。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滚,他一擦再擦,直到每根筋骨都绷紧了。他爹苏慕白站在廊下看了半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点到为止。"
他颈间坠着一枚铜钱,红线穿过钱眼,练拳时一下一下磕在锁骨上,发出极轻的响。铜钱磨得发亮,也不知戴了多少年。
"爹,您放心。"苏明川把护腕一圈圈缠好,"一个四灵根,我让他三招都行。"
他出门时,晨光正从东山脊上漫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这满山的空气,都是甜的。
这场大比,他等很久了。
这些日子他练得狠,拳架上缠的麻绳换了两回,爹总在廊下看着,不说话。他只想让满山的人都记住这一天,记住苏明川这三个字。
从测灵那天,他看见苏玄站在石头前的样子起,他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说不出为什么。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废物该有的眼睛。
他要打碎那双眼。他站在场边,抱着胳膊,领口袖口都收拾得利索,袖口的浆洗味儿还带着晨露的凉。这些日子他进出族学,先生见了他都绕着道走,夸他勤勉,说他是这一辈里最有指望的。
此刻他站在那儿,像一杆旗。
前头几个半大小子仰头看他,眼里带着艳羡。有人偷偷学他的站法,把背挺起来,又悄悄塌下去,学不像。
苏玄来得晚。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从人堆外头挤进来,没人给他让路。他闻得见周遭人身上蒸腾的热气,也听得到那些压低了、又故意让他听见的窃笑。他谁也没看,只走到场边一处空当站定。晨风从后山吹下来,把他那身旧衫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的背挺得笔直。祖父说过,脊骨断了,人就起不来了。这话他记了十几年,此刻一道道落在背上的目光,都没能叫他弯半分。
场边已经比过了两轮。族里的小辈一个接一个上场,又一个个下去,叫好声稀稀拉拉。比到后来,看的人都打起了哈欠。
不知是谁起的头,场边竟开起了暗赌。一块木牌插在地上,上头用炭笔画了两栏:押苏明川的,赔率一赔半;押苏玄的,一赔十。铜钱碎银堆在牌后头,明晃晃的。
没人押苏玄。
除了三叔苏远志,鬼鬼祟祟挤进人堆,左顾右盼,往押苏玄的那边,搁了三枚铜钱,又飞快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搏一搏,"他讪笑着,"万一呢。"
边上有人笑他糊涂,说三枚铜钱是白扔。苏远志朝场边苏玄的方向瞄了一眼,摸了摸左眉,嘿嘿两声,也不辩。
司礼族老唱了名。两人下场,相距十步。
"四灵根。"苏明川没急着动手,先笑了笑,"这些天你天天往藏经阁跑,扫地扫出气感了没有?"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苏玄没说话,只摆了个起手式,是族学最粗浅的架势。
"好。"苏明川敛了笑,"那我就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他动了。
这一动,场边的风都被他带了起来。
苏明川的身法,是族学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讲究一个快字。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拳未到,风先到。
苏玄只退。
一步,两步,三步。他退得不算快,甚至有些踉跄,像被拳风逼得站不稳。可奇就奇在,每一次,苏明川的拳头都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差之毫厘。
场边懂行的人渐渐看出门道。这退法看着狼狈,脚步却半点不乱,像踩着根看不见的线。
一次是运气。五次,十次,场边的笑声就渐渐没了。
通络境只差临门一脚,苏明川的身法在满场小辈里无人能及。这一扑,快得像下山的风,拳风已经压到了苏玄面门。
场边一阵惊呼。
苏玄后退半步。
谁也没有看见,在苏明川扑出的那一瞬,苏玄的眼瞳轻轻一缩。他看见了。
苏明川的皮肤底下,浮着一层极淡的金线,密密麻麻,顺着气血游走。右拳将出,右臂的金线先亮;左膝欲起,左腿的金线先明。
像一本摊开的书。
苏玄说不清这本事是什么时候有的。他只知道,自从学会望气,人身上那层金线,就瞒不过他的眼了。
苏玄侧身,苏明川的拳头擦着他的耳畔过去。又一拳,他再退,堪堪避过。他退得很狼狈,次次都像差一点就要被打中,可十拳过去,一拳都没落到他身上。
没有人看见,苏玄的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金光,像灯笼里的火,隔着薄纸才透得出来。只一瞬,风一过,就没了。
场边渐渐安静下来。
"你躲什么!"苏明川吼了一声,攻势更急。
他越打越躁,颈间那枚铜钱晃得厉害,一下下磕在锁骨上,像在替他数着乱了的节拍。
苏玄还是退。只是这一次,他退的每一步,都踩在地上特定的位置。别人看不出来,只有坐在上首的苏承宗,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了下去。
地气。
苏玄借的不是自己的力。他每一步落下去,都踏在青阳山地气流转的节点上。苏明川每攻一步,都像踩进半尺深的泥里。
那些节点,是他这些日子跟着祖父夜里巡山,一寸一寸记下来的。哪一处地气薄,哪一处地气厚,哪一处踩上去,整座山都会替你把对手往下拽三分。他退得不快,脚下却稳得像生了根。
攻到第十三招,苏明川的拳势忽然一滞。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下一片草皮微微凹陷,像是地面活了过来,正含着他的脚往下拽。
"你——"
话没说完,苏玄到了。
没有花哨的招法,就是欺身一步,一掌,按在苏明川胸口。
这一掌不重。养生境的气力,按在一个半步通络的人身上,本该像按在石头上。可苏玄按下的地方,正是苏明川气血最乱的那一处。
苏明川踉跄着退出三步,仰面倒了下去。
满场死寂。
有人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前排一个妇人张着嘴,手里的绣活针扎进指头都没察觉。上首一位族老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滴答,滴答。
靠前的一个后生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前头押了苏明川的人,脸都青了,一个个去翻那木牌上的炭字,像是不信那两栏写反了。
苏明川躺在地上,眼睛直直瞪着天,像是不敢信。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胳膊撑了两次,都没能支起。满场的人这才回过神,议论声嗡地炸开。
"赢了?苏玄赢了?"
"四灵根打赢了双神调和?"
"那一下,你们看清了吗?"
上首,族老们的茶盏乒乒乓乓响成一片。苏慕白站在人堆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只有苏承宗,端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苏玄收回手,站直了。
他这一站,背脊挺得笔直。方才满场只看见他退,退了十拳,谁也没留意,那副洗得发白的衫子底下,脊梁从头到尾就没弯过半分。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转过身,朝上首的祖父鞠了一躬。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跟着,叫好声、议论声轰地炸开。族老们交头接耳,苏慕白站在人堆里,脸色变了又变。
苏明川被两个同辈扶起来。他推开人,狠狠地盯着苏玄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响,一甩袖,走了。
苏慕白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儿子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场上那个垂手而立的少年,脸色灰白。他想起清早那句"点到为止",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烧。
他袖中的手攥了攥,又松开。儿子一瘸一拐的背影走远了,他还在原地站着,没动。
苏远志不知从哪儿挤过来,凑到苏玄耳边,压着嗓子笑:"好小子!三叔今天赚了三十文!"
苏玄哭笑不得。
只有苏玄自己知道,他那一下,赢得多险。若苏明川再稳一点,若地气再弱一分,倒下的,就是他。
苏玄站在原地,忽然眯了眯眼。
他看见了苏明川颈间的那道金线。
比测灵那天,深了。
深得像是有人拿着笔,在他皮肤底下,又描了一遍。
苏玄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线,是活的。它在长。
他想不出这线要长成什么,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当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蹬到一边又扯回来。金线,地气,那八个字,还有祖父说的"你爹没有的,你有",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快三更时,他刚有些困意,忽然听见山下的族钟响了。
当。当。当。
三声。又急又沉。
全族尽起。
苏玄披衣出门,正撞见一个巡夜的族人气喘吁吁跑上来,脸白得像纸:
"黑风寨……黑风寨的人,把信插在族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