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路缓缓沉入皮肤之下,和肤色融为一体,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翻了翻手腕,拧了拧胳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尝试着寻找昨晚黑色纹路出现时的感觉。
意念一动,黑色纹路重新浮现,右拳表面裹上一层很薄的黑色能量。
那股力量沉甸甸的,不烫不凉,但攥紧拳头时能感觉到它在流动。
“听话。”时夜嘀咕了一声。
这东西竟然听他控制,想放就放,想收就收。
力量的来源和邪祟同源,他能分辨得出来,和刚才那只影祟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东西是他的。
他脑海里多出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但他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一件事,那就是让气息完全消失。
这并非用淤泥盖住味道的糊弄法,而是从根子上把自己融入黑夜。
影祟靠气息追踪猎物,如果他的气息和黑夜没有区别,那在影祟眼里,他就不存在。
这种力量应该就如城防军口中所说的执灯者的那种境界类似吧,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时夜下意识驱动着这种能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气息正在急速下坠,往下沉、再沉,沉到和脚下碎石一个级别。
他第一次感觉这东西虽然长得丑,但的确有点本事。
接着他想再试试控制的极限,再一次释放这种力量。
纹路刚浮起来,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嗜杀冲动毫无预兆地冲上来,铺天盖地,把所有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视野很快变成血红色,远处灯火圈里城防军的身影在他眼中不再是人,而是猎物,是能被撕碎的活物。
他想杀,想冲过去把那四盏铜灯踹翻,把那些灯火圈里安安稳稳站着的混账一个不留。
手已经攥成拳头了,脚也迈出去了半步。
时夜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牙齿咬破舌肉,腥咸的味道灌进喉咙。
疼痛从舌头蔓延,顺着神经一路往上冲,狠狠拍在失控的意识上。
血红色的视野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慢慢褪了。
时夜两膝一软,跪在断崖边缘,碎石硌进膝盖。
他撑着地面喘气,汗水顺着下巴砸在石头上,一滴接一滴。
纹路自动缩回皮肤之下。
他喘了很久,直到手不抖了,才从地上爬起来。
“这东西有脾气。”他抹掉嘴角的血,心里把刚才的感觉记牢了。
两次没事,第三次就发疯。
说明这玩意有使用限制,过度了就会反噬。
不能贪,不能急。
他深呼一口崖风,让脑子完全清醒过来,往旷野方向走。
时夜走回集合点,靠在一棵枯树下面坐下,把脸上、胳膊上重新蹭了几把泥,揉出几道脏兮兮的痕迹。
幸存者陆续从各个方向挪过来,一个比一个狼狈。
消瘦男子晃着花名册清点人数,目光扫到时夜时多停了一拍。
“你小子命真硬,又活了。”
时夜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十枚铜钱揣进怀里。
第四夜,时夜到了旷野之后就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着。
影祟飘近时他激活契纹,气息消隐,黑雾在他头顶飘过去连停都没停。
轻松得让他自己都感觉不太真实,但他没放松警惕。
这种力量用两次可以,第三次就想杀人,他得控制节奏。
白天回到木屋,他依旧满身泥巴,裤腿上蹭着碎石灰和干草屑。
阿笙端着碗过来,看他那副惨样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时夜接过碗喝了口水。
“没什么,就是……你怎么每天回来都这么脏。”
“工地活嘛,干净才不正常。”
小懒蹲在他旁边,用手指戳他裤腿上硬成壳的泥巴,啪嗒掰下一块。
“时夜哥哥,你腿上这个泥巴好硬呀,跟砖头一样。”
“别抠了,脏。”
“不脏呀,干的泥巴又不臭。”
“你开心就好。”
第五夜出了点意外,抱婴妇人跑的时候崴了脚,摔倒在旷野西侧。
一只影祟正好从那方向飘来,猩红的双眼锁住了她。
妇人抱着婴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得连喘气都忘了。
时夜在三十丈外看到了,他没有冲过去。
冲过去太显眼,城防军的灯火圈就在不远处,周擎那双眼睛白天黑夜都在盯着。
他下意识的尝试使用那股力量,绕了个弧线走到影祟侧后方,然后露出自己的气息。
就露了一小会儿,影祟的猩红双眼转了过来,离开妇人,朝他飘来。
时夜重新隐藏了气息。
影祟追了几丈就失去了目标,在原地打了两个转,飘向另一个方向。
妇人还趴在地上没敢动,不知道自己怎么逃过一劫。
第七夜他又用同样的手法替妇人引开过一次。
十夜一共死了七个人。
名字时夜不全记得,但花名册上划掉的笔画他每次都看得清楚。
一横一竖,一条命就没了。
最后活下来六个,包括时夜和抱婴妇人。
随着每夜吞噬的影祟之力逐步被他消化,隐匿的持续时间越来越长。
最初只能撑几十个呼吸就得解除,到第十夜已经能维持小半个时辰。
他不再需要淤泥了,但每次回集合点之前。
他依旧会故意把衣服蹭脏,脸上弄几道灰印子,胳膊上擦出淤痕。
看起来还是那个在臭水沟里打滚求活的半大孩子。
谁也不会怀疑一个浑身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十五岁少年会藏着什么秘密。
第十夜结束的清晨,集合点周擎也来了。
不是消瘦男子来发铜钱,是周擎亲自来的。
银白色长袍上的灵火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胸口铭牌擦得锃亮。
他站在六个幸存者面前,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时夜身上。
那个眼神和第一天不一样了。
第一天在木屋里,周擎看他的眼神是一个大人看小孩的随意。
后来几天变成打量,带着好奇,今天这个眼神里没有好奇了。
时夜认得这种眼神,镇子上猎户看中一条好猎犬的时候,就是这么看的。
周擎走到他面前,把一袋铜钱扔过来,时夜接住,手感比平时沉。
“十夜的账一起结了。”周擎说。
时夜捏了捏袋子,没数。
周擎看着他,嘴角带了一点弧度,“你小子,还真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