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圈从五十丈缩到二十五丈,光照范围直接砍半。
站在圈外往里看,四盏铜灯凑得紧巴巴的,城防军的脸都能看清。
往外看,黑暗提前好几步逼到面前。
消瘦男子拿着草棍,两手叉腰,冲九个人吆喝。
“站开点!一个挨一个挤成球有什么用?站得越分散,邪祟引得越多,你们功劳越大,懂不懂?”
功劳大不大跟他们没关系,军功记在城防军头上,铜钱发到手里还得被克扣。
唯一有关的,就是站得越分散,死得越快。
人群慢吞吞散开,谁也不肯往最外围挪。
时夜凑到抱婴妇人身边,压低声音。
“一会儿往南跑,南边二十丈有条浅沟,不深但能趴人。泥巴自己抹。”
时夜说完转身,独自往北面挪,他选了旷野最外围的位置,正对北侧断崖。
碎石坡斜着往上延伸,尽头就是那道陡峭崖壁。
白天他特意看过,崖高少说七八丈,底下黑乎乎看不清。
站在这里,好处是视野开阔,影祟从哪个方向来,他都能早早看到。
天边最后一点光收敛,黑暗涌上来,风里的杂音跟着钻进耳朵。
前两夜听过这动静,他耳朵已经能分辨。
风声是风声,虫鸣是虫鸣,剩下那种让后脖颈发凉的嘶嘶声,就是影祟在移动。
时夜蹲下身,倒出怀里干泥粉,和着口水搅成糊状,往脸上、脖子和胳膊上抹。
糊完最后一把,他重新勒紧碎铁护腿,柴刀横在膝盖上。
“来了!”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旷野中央顿时炸锅。
时夜抬头看去,东面飘来三团黑雾,西面浮出两团,南面还有两团正在逼近。
前两夜加起来才五只,今晚一次来七只。
灯火圈缩减,邪祟成倍往这边涌。
城防军的灯火在二十五丈外晃动,几道灵力从圈内打出,拍散最近的一只影祟。
另外六只散开,分头扑向四面八方的诱饵,惨叫声同时响起。
一个瘸腿男人跑了不到十步,黑雾穿过他后背。
他整个人在原地僵住,直挺挺拍在地上。
另一个干瘦老头连跑都来不及,影祟从正面罩下。
老头张着嘴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第三个是壮实汉子,摔断了腿,趴在地上拼命往灯火圈爬。
一团影祟追上来,黑雾卷住他的腿脚翻搅,碎肉乱溅。
周擎的声音从灯火圈传出,不高不低却压着劲。
“守灯圈!圈内安全优先!外面的不用管!”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诱饵自生自灭。
时夜没往灯圈看,他盯着面前的黑暗,竖起耳朵捕捉风里的动静。
一团黑雾正从东面飘来,速度不快,猩红的眼睛在黑暗里忽明忽灭。
是普通影祟,时夜没动。
它飘到二十丈外就掉头了,臭泥气息遮蔽起了作用。
紧跟着的第二团黑雾,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这东西的体型比其他影祟大一倍,黑雾翻涌剧烈。
两只猩红的眼睛颜色更深更亮,透着凶光。
它直直朝时夜飘来,泥糊没用。
这东西飘过臭泥区域时没减速,猩红双眼锁定着时夜,距离快速缩短。
时夜起身就跑,他边跑边回头看,强影祟追得不紧不慢,方向却紧紧咬着他不放。
不管他怎么变向、怎么利用碎石遮挡,猩红眼睛始终跟在身后。
跑出三十多丈时,他心头一紧。
他跑的方向,是东南,东南方向再跑两里地,就是青石镇。
木屋就在那条路的尽头。
阿笙插上了门栓,但那破木门连风都挡不住。
小懒怕黑,阿萤会搂着她,阿笙会守在门口打瞌睡。
如果这只影祟追着他一路飘到镇子……时夜的脚步顿住。
他改变方向,掉头朝北跑。
不再遮掩,不再屏息,不再躲避,他大口喘气,用力踩踏地面碎石,让气息完全扩散。
“有种来追我!”他冲着身后的黑暗怒吼。
影祟的猩红双眼晃动,追踪弧线拐了个弯,重新锁定他。
时夜拼命往北侧断崖跑,碎石坡越来越陡,脚下石头松动打滑。
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棱上,裤腿洇出一片黑。
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悬崖边,脚下碎石滚落崖底,过了两三个呼吸才听到触底声响。
风从崖底灌上来,冷得刺骨。
前面是崖,后面是影祟,时夜转过身。
影祟已经飘到三步之内,猩红双眼盯着他,黑雾卷动速度加快,透着贪婪与饥渴。
时夜从小腿拆下一片碎铁,握在右手,尖锐棱角朝外。
普通铁器对影祟毫无作用,前两夜他亲眼见过柴刀劈空。
但他退不了,退一步就是悬崖。
影祟扑了过来,就在黑雾触及胸口那一刻,心脏位置一阵剧痛。
不是被影祟穿体的那种痛感,是从身体内部迸发的灼热。
痛感沿着血管蔓延,从胸口到右肩,从右肩到右臂,再到指尖。
时夜低头看去,一道奇怪的黑色纹路正从心口往外扩散,攀上皮肤表面。
纹路爬到右手时,时夜感觉拳头被力量灌满。
那股力量更原始,更凶猛。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动作比脑子快。
右拳挥出,拳面凝聚起一层黑色能量,实打实砸进影祟那双猩红的眼睛。
砸中了,不是穿过,是真真切切砸中了。
影祟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跟前几夜完全不同,尖利撕裂,带着破碎的动静。
整团黑雾从中心炸裂,四散崩碎。
碎裂的影祟没有消散,黑色雾气在空中短暂停滞,随后被一道奇怪的吸力牵引,全部涌向时夜右臂。
那道奇怪的纹路贪婪地吞噬着残余雾气,半点不留。
吸收完毕后,时夜脑海里闪过从未有过的感知。
周围方圆数十丈的黑暗,忽然不再是盲区。
他看不见光,但他能感觉到每一团黑雾的位置、距离和移动方向。
旷野上剩余的影祟,在他的感知里非常清晰。
胸口痛感退去,黑色纹路却没有退,它停在右臂,安静盘踞在皮肤上。
时夜站在断崖边,喘着粗气低头看右手,五根手指还在发颤。
拳面残留的黑色痕迹,正缓慢消退。
远处天边泛起灰白,第一缕晨光还没到,但黑暗已经开始稀薄。
风吹过崖顶,卷起碎石沙沙作响。
时夜把右手攥紧,又松开,那种感知还在,但正在变弱,奇怪的纹路一点一点往回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