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夜推开木屋门的时候,阿笙差点没认出他来。
满身的淤泥干成了壳,裂开的缝隙里渗着血丝,头发结成一坨,整个人从坟地里刨出来一般。
味道更不用提,阿笙往后退了两步,鼻子直抽抽。
小懒躲在阿萤身后探头,“时夜哥哥,你掉粪坑里了?”
时夜没搭腔,把十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阿笙手心。
“去换半壶灯油,再买几个馒头,剩的存着。”
阿笙攥着铜钱,目光从时夜脸上滑到脖子,又滑到胳膊上那几道擦伤。
“夜哥,那个活很危险吧?”阿笙的嗓子在抖。
“没事。”时夜丢下两个字,绕到屋后的井边。
他拎起木桶,哗地往自己头上浇下去。
井水冰得他一哆嗦,牙齿磕了两下,泥壳被冲开,褐色的脏水顺着脚面淌进土里。
第二桶水浇完,他搓胳膊上的干泥时,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痛感不算剧烈,但位置很熟,就是那晚影祟穿透他身体的地方。
时夜用手掌按了按胸骨,按下去没什么异样,松手后痛感也跟着消了。
窗缝后面,阿萤看到了,两只手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白天时夜没睡。
他提着柴刀去了镇上的废料堆,那地方堆着镇民丢掉的烂铁、碎木头。
时夜在里头翻了小半个时辰,翻出几块指头大的碎铁片和一截快断的皮绳。
回到木屋后,他蹲在地上把碎铁片拿石头砸平,再用皮绳缠紧,绑在两条小腿外侧。
小懒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时夜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没什么。”
小懒又看了一会儿,“那你腿上绑铁片干嘛?”
“好玩。”
小懒信了,跑去找阿萤分饼子。
阿笙没信,他发现时夜拿了一块废木板回来,用柴刀尖在板面上刻东西。
歪歪扭扭的线条,不好看,但阿笙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那是昨晚旷野的地形,臭水沟在西侧,画了个弯弯曲曲的凹槽。
断崖在北边,画了一道竖线,灯火圈的位置用一个圆表示,标了距离。
碎石坡、空地中央、影祟来的方向,全在上头。
阿笙知道时夜不是在等死,他在备战。
城防军据点,二层砖楼,周擎坐在桌前擦刀,一把制式佩刀被他用布条来回蹭了十几遍。
刀面映出烛火,也映出他垂着的眼皮。
消瘦男子挑帘进来,把花名册和记功簿往桌上一放。
“头儿,昨晚的数都对了。三只影祟击杀,军功记在咱们名下,尸体已经处理,铜钱也发完了。”
周擎没抬头,“时夜那小子领了钱之后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有。该多少就多少,一个字都没多问。十五岁的半大孩子,比有些大人都沉得住。”
消瘦男子说完抓了抓后脑勺,“对了头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那天晚上在木屋里,影祟穿过他身体了吧?我亲眼看到的。”
周擎的擦刀动作停了一拍,“穿了。”
“那他怎么没死?”
消瘦男子拉了把凳子坐下来,两条腿分开骑着,表情很认真。
“被影祟穿体的人我见过不少,要么当场心脏炸裂,要么撑个三天,暗蚀侵染变成行尸。可他呢?吃喝正常,说话正常,身上一点暗蚀的症状都没有。”
周擎靠在椅背上,“但昨晚你也看见了。旷野上十三个人,最先判断出影祟靠气息追踪的是谁?钻进臭泥沟躲了一整夜的又是谁?那些成年人跑的跑、瘫的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趴在沟里一动不动熬到天亮。这份冷静,不正常。”
消瘦男子舔了舔嘴唇,“那要不要上报城主府?”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有虫鸣声传进来,周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先不急。”
周擎继续说:“上报了,城主府会怎么做?抓过去割肉、关到牢笼里研究。万一这小子真有什么特殊的体质,这张牌让城主府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很淡,说得也很随意,但消瘦男子听出来了,这是要把时夜攥在自己手里。
“后面几夜,安排人暗中盯着他。”
周擎站起身,把佩刀挂回腰间。
“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他太轻松。能活几夜,活成什么样,我要亲眼看看。”
消瘦男子咧嘴一笑,起身抱拳,转身出了门。
周擎重新坐下来,翻开花名册,目光落在时夜两个字上。
夜晚,到了旷野,城防军照旧退到五十丈外布灯圈。
这次时夜出发前腿上多了两个碎铁护腿,腰上别了柴刀,怀里揣了一把干泥粉。
时夜正准备朝西侧臭水沟跑,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抱婴妇人,她眼睛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求求你,带我一起,我看见你昨晚躲过去了,求你带我一起,孩子太小了,我不怕脏,什么都不怕,求你了。”
时夜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婴儿,瘦得皮包骨,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往东面扫了一眼,第一团黑雾已经飘出来了,距离还远,速度不算快。
灯火圈方向有城防军在晃动,巡逻位置和昨晚差不多。
“跟紧我,别出声。”时夜说完就跑,妇人抱紧婴儿跟上。
到了臭水沟边上,时夜把干泥粉掏出来,和着沟底的烂泥搅成稀糊状,快速往自己脸上、脖子和手臂上抹。
他抹得很厚,直到确认气息被完全盖住,才把剩下的一小把泥糊塞进妇人手里。
“自己抹,趴到沟底去,别动。”
妇人慌乱地往自己和婴儿身上胡乱涂抹,整个人缩在臭水沟最深的地方。
时夜刚准备隐蔽,黑雾飘过来了,猩红的眼睛在沟上方扫了一圈,掠过妇人的位置没有停。
但下一刻,那双猩红的眼睛锁住了时夜。
泥粉带得太少,先紧着自己抹,分给妇人后,他大腿上还留着一块空白。
气息依然泄露了,时夜拔腿就跑。
影祟追了上来,速度比他想象的快,黑雾贴着地面翻涌,猩红的光点追在他身后。
时夜往碎石坡方向跑,跑了二十丈后急转弯朝断崖切过去,利用地形的高低差让影祟追踪的弧线被拉长。
影祟追了一段失去目标,在原地盘旋两圈,飘走了。
时夜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气,两条腿抖得厉害。
小腿上的碎铁护具松了一片,铁片的边缘割破了皮,血顺着脚踝往下流。
后半夜他没找到能藏身的地方,就靠着石头蹲了一夜。
又有两波影祟路过,他全身蜷缩不动,屏着气硬熬过去。
天亮的时候,时夜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腿上、胳膊上又多了好几处新伤。
妇人抱着婴儿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看见时夜活着,两条腿一软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
“恩人,这条命我记着。”
“起来。”时夜把她拉起来,没多说别的。
第二夜又死了一人,剩九个。
消瘦男子又发了十枚铜钱。
时夜接过的时候看了花名册一眼,上面划掉的名字已经有四个了。
第三夜出发前,所有人在城防军据点外集合。
消瘦男子叼着根草棍晃了过来,脸上带着笑。
“今晚规矩变了。”
“灯火圈缩小一半。”
有人直接骂了出来,但声音很快压下去了,因为消瘦男子把手搭在刀柄上。
“城主府催得紧,邪祟击杀数不够,上头不满意。缩小灯圈是为了引更多邪祟过来。你们配合好了,铜钱一枚不少。配合不好。”
他没说完,笑了一下。
时夜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右手的拳头慢慢攥紧。
灯火圈缩一半,意味着影祟被吸引过来的数量更多。
更多的影祟怎么办?当然是诱饵扛着,今晚又要死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