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周擎准时出现在木屋门口。
身后跟着昨晚那个消瘦男子,腰间的佩刀换了一把,刀柄缠着新布条。
时夜蹲在灶台前,把仅剩的半块干饼掰成三份,塞进三个孩子手里。
“阿笙,我走后把门栓从里面插牢,别开门,谁来都别开。”
阿笙接过饼子没咬,紧紧攥着,“夜哥,你能回来吗?”
“天亮就回来。”
时夜没有多说,拍了拍阿笙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小懒追到门口拽住他的衣角,眼眶通红,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时夜弯腰把小懒的手掰开,“听话。”
门在身后关上,听到木栓落槽的声音,他才跟上周擎的步伐。
出了镇子往西走,路上陆续汇合了十几个人。
全是青石镇和周边小村子的底层百姓,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一眼就能看出是买不起灯油的穷苦人。
队伍最后面跟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发出微弱的呜咽。
没人说话,所有人低着头往前走,脚步很快,但双腿止不住打颤。
时夜数了数人头,加上他一共十三个。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周擎和四个城防军,人手一盏铜灯,灯火稳当,腰间佩刀擦得锃亮。
再看看身边这群人,两手空空,差距一目了然。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消瘦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很大,带着对下等人训话的腔调。
“都听好了,等会儿到了地方,我先给你们立立规矩。”
“邪祟分等级。最弱的是一级影祟,就是黑雾形态那种,昨晚你们应该见过。这东西怕灯火,有灯就能驱散,燃灯境的执灯者一巴掌就能拍散。”
“往上二级叫噬祟,有实体,能活撕了你们,燃灯境到明烛境的修炼者才能对付。”
“三级厄祟、四级灾祟,那是城池级别的威胁,跟你们没关系。五级以上?就当故事听,你们这辈子也碰不到。”
他说完咧嘴一笑,“放心,今晚你们遇到的顶多是影祟。”
时夜把每个等级记得清清楚楚。
一级影祟,黑雾,怕火,二级噬祟,有实体,能撕人,三级厄祟,四级灾祟,城池级,五级以上,传说级。
他又看了看城防军腰间的灯和刀,再看看自己空空的两手。
怕火的东西,他们有火,能杀的武器,他们有刀。
那把他们这些人弄来干什么?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又走了一刻钟,队伍停在镇外一片荒凉的空地上。
四周是光秃秃的碎石地,西侧三十丈外有条臭水沟,北侧百丈外是一道断崖。
周擎转过身面对十三个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站到中间去,别乱跑。邪祟来了自己躲,活过天亮,领工钱。”
人群骚动起来,“不给灯?”有人颤着声音问。
“不给。”
“连根火把都没有?”
“没有。”
抱婴妇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大人,求求你放我走吧!孩子还小,我不要铜钱了,求你了!”
周擎垂着眼皮看她,“签了劳契的。跑一个,满门治罪。”
妇人的哭声被婴儿的呜咽盖住大半。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小,周围的人假装没听见。
时夜一声没吭,走到人群最外侧,站定。
他扫了一圈地形:西侧臭水沟,北侧断崖,东侧碎石坡,南侧就是城防军退守的方向。
城防军已经退到五十丈外,四盏铜灯围成一个灯火圈,刀都出了鞘,各自找好位置。
灯火圈里亮堂堂的。
灯火圈外的十三个人,站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面。
时夜蹲下去,摸了一把脚下的土,干燥,坚硬,跑起来不会打滑。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了下去,黑夜来了。
风声变了调,里面掺杂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旷野中央的十三个人挤成一团,谁也不敢出声。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小声念叨,抱婴妇人把孩子裹进怀里蹲了下去。
时夜单独蹲在外围,盯着四周的黑暗,竖起耳朵听风里的动静。
三团黑雾从东面飘了过来,猩红的眼睛在暗中亮起,一对、两对、三对。
影祟,人群炸了锅,一个跑得慢的老人被第一团黑雾追上。
黑雾穿过他的身体,老人的嘴张开却没发出声音,身体僵住,直挺挺往后倒下去,面朝天,眼睛瞪得滚圆。
死了。
第二团黑雾朝人堆冲去,一个中年人惊叫着往后退,退了三步,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心脏骤停,吓死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发疯般朝城防军的灯火圈跑去,“救命!让我进去!”
消瘦男子从灯火圈边缘迈出一步,一脚踹在年轻人胸口。
“诱饵不准进灯圈!”
年轻人还没爬起来,第三团黑雾扑了上去。
那东西裹住他整个身子翻搅几下,碎肉和血水溅了一地。
五十丈外,城防军从容地从灯圈边缘出手。
几道灵力打出,三只影祟发出尖啸,灯火一照,黑雾消散。
消瘦男子掏出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三笔。
三只邪祟,三笔军功,从头到尾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十三个人死了三个,城防军毫发无伤,时夜自始至终没有跑。
在第一只影祟冲过来时,他蹲在地上观察。
影祟飘过人群时不是直线追,而是绕着弧线靠近,方向不固定但总能找到目标。
它们不靠眼睛。
时夜又注意到一个细节:人群里有个百姓早就吓瘫了,趴在一滩烂泥里一动不动。
三只影祟经过他上方时,猩红的眼睛扫了一下,没有停留,直接飘走。
烂泥,腐臭,干扰了什么东西?
气息,它们靠气息锁定猎物。
时夜毫不犹豫,猫着腰朝西侧狂奔。
三十丈的距离转眼跑完,他一头扎进臭水沟里。
沟里的水已经发黑发绿,臭得让人干呕。
时夜顾不上恶心,抓起沟底的淤泥往脸上糊,往脖子上糊,往胳膊上糊,把自己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一团黑雾从沟上方飘过,猩红的眼睛扫了一圈,停顿两秒,飘走了。
时夜趴在臭泥里,只露出半张脸,屏住呼吸不发出声响。
泥水冰凉刺骨,腥臭灌进鼻腔,胃里的酸水翻涌到嗓子眼又被他吞回去。
他就这么趴了一整夜。
期间又有两波影祟从远处飘过,都没有发现他。
旷野中央偶尔传来惨叫声和城防军出手的动静。
后来声音少了,不知道是人死光了还是邪祟不来了。
天边泛起第一缕光的时候,时夜从臭水沟里爬出来。
他浑身的淤泥已经结成硬壳,褐色的泥浆混着绿藻,头发黏成一绺一绺。
走一步,泥壳掉一块,露出里面被沤得发白的皮肤。
十三个人只剩下十个,老人、中年人、年轻人,三具尸体还躺在旷野中央,没有人去收。
消瘦男子站在灯圈边缘,笑嘻嘻地拿出一袋铜钱,冲走过来的幸存者一个个往手里塞。
“十个。”他塞给第一个人。
“十个。”塞给第二个。
前面的人接过铜钱,有人想抗议,看了一眼消瘦男子腰间的刀,把嘴闭上了。
轮到时夜。
消瘦男子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你他娘的怎么这么臭?”
十枚铜钱丢过来,时夜伸手接住。
说好的三十,到手的十。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一个字都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