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墨走出青崖山时,背后浓雾尚未散尽。
他没有走大道,而是攀着山脊裸露的岩壁,像一只壁虎缓缓下行。石质皮肤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若从远处看,只会当他是一块被风吹得微微移动的石头。他混元灵核以极微弱的方式感知着地脉走向,避开了那些被“贪”字旗插满的营地。
东南方,天裂。
那道裂缝横亘在天际,像一道灰白色的伤口,从云层直插入地平线。即使隔着百里,孙墨也能感受到从裂缝中渗出的异域气息——冰冷、贪婪、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天地的腐朽。裂缝下方,天地灵气正在被缓慢地抽离,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漩涡,像一口倒扣的漏斗。
“万族入境。”孙墨低声喃喃。
他记得脑海中那些混沌记忆。十万年里,他漂流在混沌裂缝中,见过不少域外种族。他们像蝗虫一样从一个世界涌向另一个世界,吞光所有灵脉,再寻找下一个目标。青崖山的灵脉枯竭,固然有旧秩序抽髓式收取本源的原因,但这些万族斥候也难辞其咎。
胸口的铁片又震了一下。
那块融入铁片的金箍棒碎片似乎在回应那道天裂。孙墨低头看,心口处的暗金色纹路发出极淡的光,像呼吸一样明灭。他伸手按住胸口,低声说:“我知道,那地方在等你。”
他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稀薄。过了青崖山向东,是绵延数百里的荒岩地带,当地唤作“断骨岭”。山势如断骨错杂,沟壑纵横,终年刮着带沙砾的西风。这里曾是花果山外围的天然屏障,灵脉未断时,岭上草木丰茂,多有猴群出没。而今草木皆枯,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岩石。
孙墨走了半个时辰,忽然蹲下。
前方一条干涸的河床旁,躺着一具尸体。
一具猴尸。皮毛灰白,干瘦如柴,胸口被利器剖开,内丹被人从伤口处挖走。血已经流干,在河床碎石上凝成黑色的痂。尸体的右爪还握着一块石头,石头被捏得粉碎,显然临死前在挣扎。
孙墨慢慢走上前,合上那猴子的眼睛。
“妖兵干的。”他判断。
伤口边缘有灼烧痕迹,是制式刀器留下的,刀刃上附着灵纹,能防止妖兽血液污染。那“贪”字旗的妖兵,连流落到此的野猴都不放过。
孙墨从猴尸旁边捡起一撮沾血的灰色毛发,放在鼻下闻了闻。他本不需要呼吸,但在陆地上,他习惯用嗅觉捕捉信息。这是一种从石猴本能中得来的能力——土系妖类,天生对大地气息敏感。
“不止一队。”他皱起眉。
血腥气很杂,除了妖兵和野猴,还有第三者的气息。那是一种让孙墨本能地感到厌恶的腥甜味,像腐烂的蜜糖。他想了片刻,没在记忆中找到对应。
他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炷香,孙墨忽然停住。
前面岩柱的阴影里,有东西。
那是一团模糊的、几乎透明的影子,贴在岩壁凹陷处,如果不仔细看,只会当那是岩石本身投下的阴影。但孙墨的混元灵核感应到了灵力波动,极微弱,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口的铁片。
“别动。”
一个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低哑而虚弱。
“你也是来杀我的?”
孙墨没有回答。他慢慢后退半步,右手掌心处已经凝出一根石刺。
影子动了动,从岩壁凹陷处滑落下来,在地上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像一尊被泼了墨的泥偶,只有胸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白色裂纹,像被什么灼烧过。
虚空影族。
孙墨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混沌记忆中见过这个种族——没有实体,寄生在阴影中,可以潜伏进任何有光与影交界的地方。万族斥候中,虚空影族是最难缠的探子。
“你是西游世界的妖。”影子说,声音像无数细针在摩擦,“我没有恶意。追杀你的那队贪狼军,也追我。”
“他们为什么追你?”孙墨冷声问。
影子沉默了一瞬,胸口那道白色裂纹微微闪动,像在忍受痛苦。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
“花果山秘境的入口,被他们找到了。”
孙墨瞳孔微缩。
“入口在哪?”他问。
影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条模糊的手臂,指向东南方。孙墨顺着看过去,那里有一座孤峰,峰顶被灰雾包裹,像一根插进云层的断指。
“在峰下三里处,有一棵死去的桃树。”影子说,“树根下有一道被石封的洞穴,他们正在破除禁制。”
“他们有多少人?”
“十二个凡阶巅峰,两个地仙初境。”影子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是唯一逃出来的。”
孙墨沉默了几秒。
两个地仙,十二个凡阶巅峰。这样的阵容不是普通斥候,更像是一支先遣队,专门冲着花果山秘境来的。凭自己凡阶七阶的修为,硬闯无异于送死。但如果不抢在对方之前进入秘境,一旦被他们得到秘境中的传承,一切就晚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孙墨问。
影子再次沉默。良久,它抬起头,没有五官的面孔正对着孙墨胸口处那道暗金色的纹路。
“你胸口那东西,有我们影族古祖的气息。”影子说,“帮我带一句话给秘境里的那位。就说……虚空影族,不是全都愿意当噬灵族的狗。”
孙墨盯着它,想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看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影子说,“他们叫我影奴。你可以叫我……无面。”
孙墨点头:“好。如果我能进入秘境,我会把话带到。”
影子微微晃动,像是松了口气。然后它的身形慢慢变淡,最终化作一团几乎看不见的黑雾,潜入脚下岩石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孙墨独自站在荒野中。
风沙掠过他的岩质面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孤峰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正在发光的暗金色纹路。
“走。”
他伏低身子,贴着地面疾行。
断骨岭的地形对石妖有利。孙墨贴着岩石间隙移动,像一条滑行的蛇。他避开了贪狼军明面上的哨点,绕了一个大圈,从孤峰北坡靠近。
孤峰叫“指天峰”,曾经是花果山的门户。峰顶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据说当年孙悟空练棍时常在那上面歇脚,天长日久,石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棍痕。而今石台已经碎裂,棍痕被风沙磨平,只剩下一个轮廓。
孙墨绕过峰北,果然看到了一棵死去的桃树。
桃树极大,树干粗如三人合抱,但已经彻底枯死,枝干像黑色骷髅般伸向天空。树根下有一处凹陷,被乱石和枯藤掩埋。从石缝中,隐隐有极其稀薄的灵气渗出,若不细心感应,很难发现。
孙墨伏在百步外观察。
桃树旁,人影绰绰。
十二个黑甲妖兵分散在四周,腰悬刀剑,手持灵脉探测器,目光扫视着周围。他们甲胄上那个“贪”字在昏暗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而在洞穴入口处,两个地仙级妖将正在施法。其中一人掌中悬着一枚暗青色的令牌,令牌洒下光芒,像一把无形的钻头,一点点凿穿洞口那道半透明的禁制。另一人手持一杆阵旗,插入地脉,持续吸取周围的残存灵气,维持破禁所需的消耗。
孙墨数了数。十二个妖兵站位极有章法,分内、外两层,内外之间还有一名手持短弩的哨兵,正对着孙墨藏身的方向。
“地仙……”孙墨咬了咬牙。
凡阶与地仙之间的差距,他已经亲眼见过。那两名地仙妖将周身灵力凝成实质,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青灰色护体灵光。每呼吸一次,空气中的浊气便自动退避,不敢靠近。这是地仙才有的“灵域雏形”,虽然尚未真正开辟小世界,但已经能操控周遭一里内的天地灵气。
孙墨若贸然冲上去,顷刻就会被斩成碎石。
他需要等,或者让秘境自己选人。
就在此时,他心口的铁片猛地震动起来。一道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混元灵核剧烈跳动。那股热流透过石质肌肤,传递到地面的岩石上。
然后,地面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孙墨低头看去。
脚下的岩石裂开一丝细纹,纹路中渗出淡金色的光。那光如游丝般向桃树方向蔓延,速度极快,转眼间便钻入地底,直抵洞穴入口的禁制。
禁制猛然大亮。
“怎么回事?!”一名地仙妖将惊喝。
那层半透明的禁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不再阻挡,反而主动打开了一条缝隙。光芒如水波般涌出,将两个地仙妖将同时掀飞。禁制内传出一声极其悠长的猴鸣,苍凉而愤怒,像从十万年的深渊中传来。
“撑住阵眼!”另一名地仙妖将怒吼,手中阵旗疯狂旋转,青灰色光芒与禁制金光撞在一起,发出雷电般的炸响。
孙墨动了。
他双腿发力,整个人像一颗离弦的石弹,从百步外的岩石后激射而出。他没有扑向那十二个妖兵,而是直接冲向洞穴入口。因为他看到了——禁制打开的那条缝隙,正在向他敞开,并且只认他胸口的铁片。
“拦住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孙墨在空中侧身,左肩被箭矢擦过,带起一串碎石。他重重落地,脚下一蹬,冲入那条发光的缝隙。
身后,一个地仙妖将猛地探爪,爪风撕裂空气,直取孙墨后心。
孙墨心口铁片再次震动,一层暗金色光芒包裹全身。
“轰”的一声,金色光芒与地仙爪风对撞。
孙墨像被一柄重锤击飞,整个人跌入洞穴深处。那地仙妖将正要追入,却被洞口的金光禁制重新封住,整个人被弹了回来。
“该死!”
洞外的咆哮声渐渐模糊。
孙墨摔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剧痛,左臂裂开几道细缝。他低头检查,伤处并没有继续碎裂,混元灵核正在缓慢修复,空气中充沛的灵气主动涌入他的身体,填补着那道裂缝。
“进来了。”孙墨喘了口气,站起来。
洞穴内并不黑暗。
四周石壁泛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明亮。脚下是一条盘旋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刻着无数猿猴嬉戏、手持棍棒的浮雕,有些已经风化剥落,有些却完好如新。灵气从地底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浓稠得像水,孙墨每呼吸一次,都感觉灵核壮大了一分。
“好浓的灵气。”他喃喃。
青崖山的灵气最浓郁时,也不及这里的一成。这就是花果山残存的底蕴。
他缓缓向下走去。
石阶很长,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两侧浮雕逐渐变化。嬉戏的猴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战场。无数披甲的猴妖挥舞棍棒,与天兵天将厮杀在一起。血与火交织,灵宝的光华与肉身碰撞的闷响从浮雕中透出来,仿佛十万年前的那场战争仍在石中重演。
孙墨停在一幅浮雕前。
那是一只猴子,身披金甲,手持长棍,站在崩塌的花果山顶,背对众生,面向漫天仙神。他身边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同族,脚下是无尽的尸骨和断裂的旗帜,旗帜上依稀可见“齐天”二字。
孙墨感到心口发烫。
他伸手碰了碰浮雕。指尖触及的瞬间,画面似乎动了一下,那只猴子慢慢回过头。火眼金睛。
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又像在耳边响起。
“你来了。”
孙墨浑身一震,收回手指。浮雕恢复原状。
他继续走。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紧闭,门扉上刻着两个古篆大字——“断道”。
孙墨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窟,穹顶极高,像一座埋在地下的斗兽场。洞窟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空空如也,但石台四周跪着无数猴妖的石像,姿态虔诚,像在朝拜什么。
孙墨刚踏入洞窟,身后石门轰然关闭。
四周的石像齐齐震动。
一只石猴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通体灰白,双眼凹陷,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灵猴亡魂,身上没有实体,只有一段执念。
“来者……可是……大圣……”
最前面的亡魂开口道,声音像石头摩擦。
孙墨摇头:“我不是大圣。我叫孙墨,是补天石碎片所化。”
“补天石……”
亡魂空洞的眼眶中突然亮起一点金光。
“大圣说过……会有补天石碎片来此……等了十万年……终于……”
亡魂缓缓跪了下去,其余亡魂也纷纷跪拜。孙墨有些不知所措。
“跟我来。”领头的亡魂转身走向洞窟中央的石台。
孙墨跟在后面。
石台离地三丈,宽约九丈,台上布满刀劈斧砍的痕迹。石台中央有一道极深的裂缝,裂缝中插着一根石棍,样式与金箍棒相仿,但只是普通的岩石。石棍表面刻满了细小的符文,上面有许多已经断裂。
“这是大圣当年练棍之地。”亡魂说,“他在此留下了一道入门试炼。你若是那块补天石的余烬,便能唤醒它。”
亡魂飘向石台边缘,让孙墨独自上去。
孙墨爬上石台。站在石棍前,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气息。那不是灵气的压迫,而是来自神魂深处的共振——胸口的金箍棒碎片在发热,几乎要脱体而出。
他伸出手,握住那根石棍。
石棍应声碎裂。
一个虚影从石棍中升起。
那是一只猴子,手持长棍,身形虚幻,像由无数金色的光点凝聚而成。他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蹬藕丝步云履,火眼金睛,睥睨天下。
“大圣!”亡魂们齐齐叩首。
虚影没有看它们,只看着孙墨。
“无根无业,补天余烬。”虚影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睥睨苍生的霸气,“好一个混元噬脉体。小子,你叫什么?”
“孙墨。”
“孙墨……这姓,你担得起。”虚影笑了一下,笑声震得洞壁簌簌落石,“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斗战胜佛,也是这花果山最后一份执念。你来得正好。”
“我该做什么?”孙墨问。
虚影举起手中长棍,随手一挥。
整个洞窟瞬间变幻。
穹顶消失,四周石壁消失。孙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袤的星空下。头顶是无尽星河,脚下是一片破碎的大地,四周漂浮着七十二座石碑。每座石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散发着冲天的杀气。
“这是我的七十二路妖王棍意。”虚影说,“当年我大闹天宫前,曾与七十二路妖王会猎于花果山。后来他们全部战死,我将他们每个人的棍意与战魂熔炼于此,留给能继承我衣钵的人。”
孙墨环顾七十二座石碑,每一座上面都有一股不弱于地仙的压迫感。
“全都要打?”他问。
“打。”虚影笑了,“但你现在一个都打不过。所以,先拿入场资格。”
虚影长棍一点,七十二座石碑中,最矮的那一座飞了过来,落在孙墨面前。石碑炸裂,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青面獠牙的妖王,手持一根短棍,气势约在地仙初境。它没有神智,只有战斗本能。
“这是我的入门测试。”虚影道,“你以凡阶七阶修为,接他三棍。三棍之后你若还站着,便有资格去外面把那些杂碎引进来,借我秘境之力,将他们统统碾成猴粪。”
孙墨抽了抽嘴角。
“接三棍?”
虚影长棍一抖,将一根石子挑入孙墨手中。
“接着。”虚影说,“石棍亦可断天。别丢我的人。”
那半透明的妖王已经举棍。
第一棍,势若山崩。
孙墨还没有准备好,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横挡。石棍横在身前,金光从心口涌出,灌入石棍。
“砰!”
他整个身子被砸飞出去,滚了十几丈才停住,一口碎石吐了出来。石棍表面出现了裂纹。
“再来。”虚影冷冷道。
妖王第二棍,如雷贯顶。
孙墨咬牙,主动迎上去。他用尽全身力气,石棍斜挑,角度刁钻。他记得浮雕中孙悟空使棍的姿势——不守,只攻。
棍未至,意先至。
石棍与短棍相击。
孙墨的左臂直接脱臼,身子半跪。膝盖陷入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石棍断了一截。
“还有一棍。”
妖王第三棍,裹挟天地之势,整片星空都暗了一下。
孙墨眼前浮现出青崖山、灵鹿、黑甲妖兵、死去的野猴,还有那道灰白色的天裂。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要挡。
这一棍,不是要挡。
孙墨松开断棍,往前冲了一步。
“找——”
他把全身灵力、灵核之力、胸口那半截金箍棒碎片全部集中在右拳。拳头上浮现出金色棍影。
用拳,接棍。
两股力量对撞,金光炸裂。孙墨被轰得倒飞出去,胸口铁片发出尖锐的震鸣,像要裂开。他重重砸在一座石碑上,石碑碎裂,整个人埋在碎石下。
虚影看着他,没有动。
“死了没?”
碎石堆动了一下。
孙墨从里面爬出来,浑身石甲崩碎大半,露出里面更为坚固的暗金色骨质层。他抬头,吐掉嘴里的碎石,唇角裂开一道金色的裂痕。
“没死。”
虚影笑了。
“你过关了。”
他长棍一挥,星空消散,孙墨回到了洞窟石台上。眼前,那根石棍已经彻底碎成粉末。胸口铁片上的金箍棒碎片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裂痕中透出的金光更加凝实。
“去吧,打开石门。”虚影说,“把那些闯我花果山的小崽子引进来。他们的血,正好给这秘境开开胃。”
虚影化作光点,没入孙墨心口的铁片。
“我叫孙悟空。”那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当年我没做到的,你替我做。现在,先做第一件事。”
“什么?”
“活下来,然后教他们什么叫‘妖’。”
孙墨握紧拳头,感受到自己体内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棍意,像一粒种子,等待着绽放的时机。
他转身走向石门。